小说

月亮影子

    影子

(发表于2014年第五期《长江文艺》杂志)

      王传利

一   昨天很晚的时候,梦妮卡打来电话,她说要回国一趟。至于为什么回国,什么时候回国,又是什么时候返回美国,她没讲。她还说,她回国之前要和我一起吃个饭。我答应了。毕竟以前曾经和她有过一段恋情,姻缘不成,友谊还在。虽说都住在达拉斯,可平时各忙各的,谁也看不见谁。尤其是她结婚以后,特别是当她有了孩子以后,我们彼此也只是通通电话,或者发个伊妹儿什么的。这次她约我一起吃饭,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的直觉。 对我来说,只要涉及到和梦妮卡有关的事情,我都会沿袭和她分手之前的习惯做法:凡事依着她,感情的事情除外。这次一起吃饭的时间和地点也都由她定,还是老地方,四海居酒家,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几乎快要到七点的时候,我走进四海居酒家。这一次梦妮卡比我来得早,她在座位上向我招手。要是以前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通常我会先到几分钟。四海居酒家是我和梦妮卡确定恋情关系以后常来吃饭的地方,也是我们恋情终止最终决定分手的地方。这里有我们曾经难舍的情结,有我们后来欲圆难圆的梦,有我们现在难再重续前缘的现实。 “你还好吗?”我们还是坐原来的老位子。我与她近在咫尺,却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十分遥远。她的样子有点儿魂不守舍,脸上写着她最近的经历和心情。 “我们分开了。”这几个字像是从她的嘴里挤出来的一样。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用词极其简约。我了解她的性格。 “所以,你想把孩子送到大陆去?”我在推测。 “只能如此。” “孩子还太小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方面面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种关系已经变得麻木了,可有可无了。”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请告诉我,是不是经济上出了什么状况?”梦妮卡是我在达拉斯认识的唯一进入中产的人。 “不。经济上一直都还好,只是心里总是感觉空空的,我和他彼此的关系有点像邻居,还不如邻居。别提这事了。我今天来,一是想把我的事告诉你;二是想在回国之前,把我妹妹介绍给你。” “介绍给我?什么意思?”她讲的第二件事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比第一件事更让我吃惊。 “我的意思是说,她一直就对你有好感。反正你现在还单身。” “可是,······我看,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千万别再把你妹妹卷进来,免得到头来再来一次不欢而散。”她这是什么逻辑呢?我和她不成,难道就得再接着和她妹妹建立恋爱关系吗?要是和她妹妹再不成呢?那朋友、熟人之间的关系不都做成夹生饭了吗?我真的是搞不懂她。“可是,你妹妹不是去了明尼苏达吗?”我原本想把话题扯远一些,没想到适得其反,问答之间还是没脱离开和她妹妹的关系。说完这话,我又开始责怪自己,我说的是什么话呢?好像我真的对她妹妹有什么想法似的。 “听了我离婚的事以后,她说要来陪陪我。我没让她来。”说完这话,梦妮卡看了看我。 “到底是一奶同胞,你们姐妹情深啊。离婚以后,你住在哪里?” “住处暂时解决不了。只好还住原来的房子。你知道吗,当初我决定和你分手的时候,妹妹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说:你早晚会后悔的。现在看来,一切都被她言中了。人的婚姻有时真的是阴错阳差,捉摸不透,说不清楚。有的时候,也许擦肩而过的人才是真正值得属意的人。谁知道呢。听说你在网上发布了出租房子的消息,是真的吗?据我所知,你的经济条件不至于靠出租房子维持生活吧?” “公司裁员了。市场企划部和贷款部人员减半,合二而一了。所以······在找到新工作之前,还是先减轻一点负担吧。前几天来看房子的倒不少,符合条件的却不多。我想找单身、简炊、不吸烟的。这事不急,慢慢来吧。我想,我想,如果你一时找不到住处的话,可以先到我那里去住。你别误会,我是说,暂住。我没别的意思。” “我也不会有再别的意思。毕竟,咱么过去的那种关系早就结束了。你呀,还是老样子,自己都快衣食不保了,还在想着帮助别人的事。这租房的事也要随缘。这和谈恋爱完全一样,要有缘有分。凡事都是一理。我和你有缘,但是没分。所以,到头来还是不成。我的住处不成问题。谢谢你的好意。” 这顿晚饭吃得很沉闷。我和梦妮卡谁都没胃口。话没说几句,饭没吃几口。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和梦妮卡就各回各家。临出餐厅之前,她对我说:“我会把你的电话号码和伊妹儿地址告诉我妹妹。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妹妹叫卡罗琳。” “梦妮卡,别再提你妹妹了好不好?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总不还能搞拉郎配吧?我真的不想让咱们俩之间有过的不愉快再蔓延到你妹妹身上。时至今日,我还是有点不痛不痒的心里芥蒂,你不觉得吗?我想,你和我谁都别再制造新的不愉快。” “好吧,这事暂且不提了。” 看得出来,听了我的这一番话,梦妮卡有点失望和无奈。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二   一个星期以后,梦妮卡回到了北京。她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孩子还小,为了让孩子适应新环境,她要陪孩子在北京多呆一段时间。她还把她在北京的联络电话告诉我,还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跟她联系。她真的没再跟我提起她妹妹卡罗琳。我呢,当然也没必要去问,免得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最近几天,我一直忙着到几家和我过去的职历有关的几家公司去应试,结果都是徒劳而返。美国经济不振,工作不好找,急也没用。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宅在家里。 出乎意料的是,别看我求职四处碰壁,可我要出租的两间房子却着实火了一把,这几天来看房子的人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点门庭若市的感觉,不过都没成。眼看着分租房子的希望成了泡影,所以,我决定放弃出租房屋的想法。没想到,到了周六的下午,我又接到一个电话留言,有一位女生说要在五点半的时候来看房。本来,我对租房的事情已经失去了耐心。这个电话又让我抱着一线希望等待最后的结果。如果这次还不成的话,我就真的下定决心不再为这事分心。出于对来看房人的尊重,我还是从楼上到楼下仔细地做了做卫生。我单身一人,生活简单至极:去公司上班,在餐馆吃饭,回家睡觉,三点一线,一成不变。严格说来,对我来说,家不过是单身宿舍而已,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拥有它。这楼上楼下的,一尘不染,几乎和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我在厅里放了一台新买的大屏幕超薄电视,还配了一套全新的转角沙发和茶几之类的摆设。以前,我每天忙于工作,全新的东西摆在房子里像是遭了冷落,都没有时间去享受它们。 整五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来看房的一位女士戴着一顶很别致的帽子,那帽子像是一片硕大的荷叶,低垂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个脸,以至于我看不清她的相貌。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运动装,脚上是一双运动鞋。给人的感觉是充满青春的活力。从进门看房到签订租房协议这段时间,她只是仔细地看,认真地听,一句话都没讲。按照以往的程序,我先带她看一楼大厅,然后是厨房,再就是一楼主卧室、车库和洗衣房,然后是二楼的主卧室,并简单说明了每个房间的朝向。等回到楼下大厅时,我又把住房附近的主要交通干线、超市和购物中心特别作了说明。不等我再说什么,她开口了:“我想租楼上的两间,一间主卧,另一间做书房用。如果你同意,现在就签订租房协议,我先预付两百元的定金。明天我开始搬家,等正式入住时,我会补足一个月的押金,再交一个月的房租。怎么样?” 真干脆!简直就是逆转,我心里有点拨云见日的感觉,空前的亮堂。听她这话,能感觉得出来她对租房子的事并不陌生,而且,她还是个说话办事爽快的人。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两间空房没费吹灰之力就租出去了。等她离开时候,我还有些将信将疑,这租房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请问一下,怎么称呼你呢?”我对她说。 “我在租房协定上签过字,用的是手写草体,一般人都认不出来。不好意思。叫我陶陶好了。” “陶陶,欢迎你来这里入住。希望我们相处愉快。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告诉我。”我把一套房门的钥匙交给陶陶。 陶陶点了点头。“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两间屋的家具我都会自己买新的带来。” “明白。我会把房间全部腾空。嗯,那张双人床是全新的,从来没有人用过。” “我就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感觉太空。” “那好,我会把它搬走。” 陶陶走了。她临上车的时候,还向我招了招手。我很迟钝地抬起手来,摆了摆。   三   第二天,陶陶并没有如约搬家。直到晚上她才打来电话,说搬家的事有点变化,要推迟一两天。这让我原本放下的心陡然之间又悬起来。 “推迟搬家?这会不会是节外生枝,又出现了什么变化?真是夜长梦多。”我心里在嘀咕。租房的人中途改变主意、搬家之前终止协议的事情太多了,并不奇怪。还是平常心,随缘吧。就像梦妮卡说的那样,租房子真的要看缘分。一厢情愿就是自作多情。恰巧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个电子邮件,有个女生说她要来看房子。她表示说,她对我要出租的房子的地理位置和环境非常满意等等。她还说,只要我同意,她马上就可以签租约,并且是立即入住。看样子她租房还挺急的。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真的让我感到为难。毕竟陶陶已经先欠了租约。没办法,我只好给那个女孩回了邮件,说最近我很忙,要是看房的话请另约时间。我想为自己赢得时间,万一陶陶要是真的毁约呢,我还可以把房子租给这个女生。 晚上睡觉之前,我又把陶陶租的两间房子认真地清理了一遍。昨天陶陶离开这里以后,我就把二楼两间房子里原有的家具都搬到了楼下的空房里。那张床依然像刚买的时候那样,从来就没有人用过,那层塑料包装纸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包在上边。既然她不喜欢,我只好也搬到楼下。楼下的冰箱也被我清理了一遍。冰箱里边除了几瓶矿泉水、面包和鸡蛋以外,别无他物。清理冰箱主要是为了给陶陶储存食品提供方便。 趁着陶陶还没有搬进来的空档,我又马不停蹄地外出去找工作,每天几乎要到五六个公司去面试。就是以前不经常去的街区,现在也都跑了个遍。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一家公司基本同意录用我,可是还要等候通知。等,我就怕等,也许这一等就成了黄粱美梦,等来个一场空。 结束了一天的求职活动,下午回到家的时候,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人进了房间?我的感觉没错,房门入口处的鞋架上摆着几双女鞋。就是说,陶陶已经搬进来了。我的心好一阵跳动,说明她租房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我在大厅里看了看,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台走步机静静地立在那里。我打开冰箱,里边已经被各种水果呀、蔬菜汁饮料呀,酸奶呀什么的挤满。哦,这个家,不对,这套房子里不再冷清了。厨房里好像有什么很香的味道。我走过去一看,餐桌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还有一瓶红酒。她人呢?我顺着楼梯向上边看了看。楼上我是不能再去了,现在上边已经不再属于我的领地。于是,我走进自己的屋子。 换好衣服,我习惯地打开电脑,按照固有的程序先看有没有邮件,还好。原来那个要租房子的女孩没有再发邮件给我。我呢,出于礼貌,给她发了一个邮件,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还说了几句表示歉意的话。就在我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时候,我好想听到了有敲门声。 我停下手,静静地听了听,是有人敲门。于是我打开房门,看见陶陶婷婷玉立般地站在门外。这次她没戴帽子,我可以完全看清她的模样。也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她的脸上还泛着红晕,在一身海蓝色的运动装的衬托下,她的脸庞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她的鼻子小巧,眉细长,眼睛也细长。她的相貌有些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已经搬进来了?我白天工作忙,没能帮你什么忙,抱歉。”我说得跟真事似的。什么白天工作忙,我是白天忙着找工作。我撒了一个谎,一个善意的又不会伤害别人的谎言。 “别站着,好像我是房东,你是房客似的。到餐厅里坐吧。” 坐在餐桌前,我有几分不自在。虽说这里是我的家,可是,在饭桌前我真的感觉自己是客人。 “本来我应该在签协议的第二天搬进来。可是我预定的家具当天不能到货,所以······”陶陶解释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什么时候搬家要看你自己方便。都搬齐了吗?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讲。” “就差几箱书还没搬。我会安排时间慢慢搬。喔,要不要看一看我的新居?”说着她已经站起身来。 我蹑手蹑脚地跟着她上了楼,出于礼貌我只是站在门外看了看她的卧室。虽说是房间的主人邀请我来看的,算不上是窥视,可我还是感觉有几分不自在,毕竟我从没进过单身女孩的房间。书房吗,我是直接走了进去,当然也只是环顾一下而已,并没有停留,随即我又跟着她回到了餐厅。 “你的房间布置得简洁明快,还有一点:雅致。很好。” “好了,为了庆祝我的乔迁之喜,我特意备了点酒菜。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为了我这个新邻居,我们先干一杯。” 说老实话,酒我是喝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喝得,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第二天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衣服都没脱,两只脚上还穿着拖鞋。   四   陶陶搬进我的家以后,渐渐地我有了一种感觉:她明明是在家里,可是却听不到她的一点声响,安静得出奇;她明明是不在家里,可是却处处感到她就在你的身边,她把你想到的和你没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得好好的。 就说喝完乔迁酒的第二天早晨,她把做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还特意写了一张纸条: 早餐做好了,请用。晚餐就不要在外边吃了,我会安排好。如果你上班需要带饭的话,请告诉我。看来,陶陶真的以为我每天早出晚归是去上班。为了不让陶陶看出破绽,我照例是准时出门,按点回家。我整天都呆在图书馆里,频繁地到书架上去换书,其实一本都没有细看,陶陶的笑容一直在我眼前飘,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和陶陶有关的事。 就这样,一连数日我每天回到家里,打开屋门几乎每次都能闻到菜香扑鼻。是我搞错了,还是她搞错了?她为什么把我的生活安排得如此体贴入微?她不像是我的房客,好像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切都很自然。这是我心里的感觉。不行,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不安。我一个大男人,她只不过是我的房客,自从搬进来以后又是买又是做的,我怎么能让她承担起这样的负担呢? 她人呢? “我来了。你下班啦。”还没见到人,她的声音就从楼上飘下来。真是未见其人,先使闻声。她好像不是一步一个台阶走下来的,仿佛是一片轻盈的花瓣从楼上飘然而至,飞落在我的眼前。见到我,她一脸的笑容,“你先去洗澡换衣服去吧,饭菜我都做好了。” “好吧。”除了说“好”以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种虚幻的世界里,“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我不得不问自己。临走进我的房门之前,我回过头去又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今天没上班吗?” “一会儿再告诉你吧。” 等我重新回到厨房餐厅的时候,她已经把我的饭盛好了。 “晚饭基本上是两菜一汤。菜呢,是一荤一素;汤呢,以清淡为主。吃吧,希望你能喜欢。”说完,她拿起筷子。我也真的饿了,说了声谢谢以后,就低下头来只顾吃饭。她呢,其实一口没吃,只是看着我,很认真地问:“好吃吗?” “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你没上班吗?” “最近一段时间,我要呆在家里写东西。暂时不考虑上班的事情。” 糟了。她呆在家里不出去上班,看来除了周六和周日以外,我每天必须准时离开家门。“写东西?你是作家?” “写作只是我的爱好。我的专业是食品质量控制。” “写作和食品质量控制两者之间的跨度很大呀!你是写小说呢,还是写散文、诗歌呢?” “都写。” “发表过吗?” “发表过。报纸呀,杂志呀,还有网络,都发表过。吃完饭以后,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 “什么事?别说拜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我写了一篇小说,现在正在修改。我想请你以第一读者的身份,读一下我的作品,然后提提意见。恭维的话一句都不要。我唯一的要求是:你要扮演一位苛刻的读者,以最挑剔的目光读我的小说。”她沉思了片刻,又撅起了嘴,很难为情地对我说:“还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我喜欢做饭,可是,可是不喜欢洗碗。” “我和你正相反,我不会做饭,只会洗碗,而且也愿意洗碗。”我本来还想说“尤其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后来一琢磨,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陶陶才搬进来没多长时间,我不能乱讲话,如过让陶陶感觉出我出言轻佻,整个就砸锅了。我就是心理再喜欢她,也得先绷着。“以后洗碗的事情交给我好了!” “真巧啊,这是很自然的分工。那就一言为定。一会儿我把手提电脑搬下来,你来读我的小说。不过,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读。” “嗯,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你是我的房客,你已经按时付足了房租,可是,你每天又是采买,又是做饭,这让我于心不忍,内心不安。我是无功不受禄。” “没什么,你别想这么多,其实只不过是多添了一双筷子而已。再说了,你做一个人的饭,我也做一个人的饭,还不如一个人带捎着做两个人的饭,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还有一个好处,两个人一起吃饭还可以有些交流。你觉得呢?” “你讲的很在理,不过,我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要不这样,我有个想法,你看是否可行:我负责采买,你负责制作。你看怎么样?” “是个好主意,可行,要共同负担,每个人都是生活责任的承担着,又是生活乐趣的享受者。看来,我们很容易相处,一拍即合。那,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比如说不分彼此,免得让人觉得俩人在一起太过计较,我不喜欢计较。” “你的意思是?”我不敢多想。尽管我对陶陶有好感,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一个大男人断然不能做非分之想。 “慢慢探讨吧,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和空间在一起解决这些事情,况且这些都不属于分歧。”说完,她走到我的跟前,撒娇地说:“真的不好意思,我已经吃好了,该你刷碗了。我有一个重要的电子邮件要发。”说完,她莞尔一笑,又摆了摆手,然后上楼了。 我呢,愣愣地站在那里,慢慢地收碗筷。就在我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的时候,陶陶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倒背着双手,歪着头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我向你汇报一下,这碟子啊,筷子啊,我会洗三遍:第一遍用洗洁剂去油污;第二遍,用冷水洗掉洗洁剂;第三遍,用热水高温杀菌。这种洗法的标准不算低吧?” “你洗碗,我放心。我的电脑放在桌子上了,拜托你有空帮我看一下小说吧。” 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我在电子邮箱里看到梦妮卡刚给我发来的一封邮件,她说,她还要推迟一些日子回美国,她还问,我是否已经找到了工作,等等。真是谢天谢地,她没提她妹妹的事情。   五   严格说起来,我有十年时间没有阅读文学作品了。所以,文学之于我有些渐行渐远的感觉。尽管我对文学没有什么研究,但是长期的生活积累和社会阅历使我在重新开始阅读文学作品时,都会有比以往任何时候截然不同寻常的感受。陶陶写的小说,从语言风格上讲,是文如其人,和她本人一样,活泼、灵动、细腻。小说的故事情节很有生活韵味,写的是一对姐妹几乎是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其实妹妹并没有见过姐姐的男朋友。她是和姐姐在网上聊天的时候逐渐地对姐姐的男友产生了好感,妹妹也曾多次公开祝福姐姐找到了一位满意的另一半。姐姐呢,面对在美国生活的多重压力,希望能找到一位经济条件更加优越的伴侣。结果,姐姐如愿以偿了,于是,姐姐最终决定和那位介于可爱可不爱之间的男友悄然分手。当妹妹参加姐姐的婚礼时,姐姐告诉妹妹说,新郎并不是原来交往的那个人。这让妹妹很失望。后来小说有出现了更加富有戏剧性的情节,一个非常偶然的机缘,让妹妹和姐姐的原男友相遇了,当姐姐的前男友不期然真的站在妹妹的面前时,妹妹竟然不知如何是好。这就是小说的梗概,挺耐人寻味的。 我本想在第二天早晨或者晚上的时候找陶陶谈一谈对她小说的感想,也更想借着探讨文学的机会借事说事,释放一些我对她有好感的信息。说心里话,我得承认,陶陶几乎占据了我的心。我怕突然有一天会失去她。我见过一些女人,都没什么感觉,包括梦妮卡在内。只有陶陶例外,看不见她心里就想她,见到了她心里就踏实。没想到,为了签订出版计划,她专程去了一趟休斯顿。她告诉我,两天以后她才会回到达拉斯。临走之前,她像照顾孩子一样,把我这两天的生活做了细致周到的安排。 陶陶离开达拉斯的这两天,我突然觉得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每一天都很漫长。为了等待,我甚至放弃了应该去找工作的事情。当我独自一人坐在餐厅的饭桌前,又像以前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我觉得有了一种明显的失落感,内心空空洞洞的。我失落了什么呢?我的内心缺少了什么呢? 等陶陶办完事情从休斯顿回到达拉斯见到我的时候,她显得很激动。她说,她写的一本关于美国华人新移民“海归”的纪实报告文学已经被一家出版商正式列入出版计划。这一下午,我一直都在为陶陶高兴,也为陶陶回到这个家感到高兴。只要陶陶在,这套房子也才有了家的感觉。陶陶也显得很兴奋。当我把电脑还给她的时候,她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你,你都看了?什么都看了?” “是呀。你写的小说,我从头到尾看了不止一遍。总的感觉是:一流。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小说的结尾嘎然而止,似乎意犹未尽,就是说,作为读者,我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在心头。”看着陶陶紧张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奇怪,是她让我读的小说呀!她为什么又如此紧张呢。奇怪。 “你,你就看的这些吗?” “是啊,你没让我看别的呀。我再接着谈你的小说。你能不能把结尾写得更理想化一些。我还是喜欢大团圆似的结局。不然的话,会把一丝的遗憾留在读者心里。” “你的意思是说······ “既然姐姐已经中断了与男友的恋爱关系,妹妹为什么不可以继姐姐之后与那位男友相爱呢?要知道,妹妹并没有充当第三者;再说,在小说的结尾处,那位男友既然觉得妹妹可爱,他在与姐姐分手以后,与妹妹相爱完全是合情、合理、合于道德规范的。只是妹妹表现得太过腼腆,缺少勇气。” “妹妹缺少勇气?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真的这样认为。” “我个人倒是觉得,是那个男生缺少勇气。如果你是那个男生的话······”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知道是梦妮卡打来的。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陶陶,我的心里怦怦直跳。毕竟是另外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我担心接了这通电话会引起陶陶的误会。 “你的手机响了。”陶陶提醒我说。“我先上楼了,别妨碍你打电话。”于是,陶陶上楼回到她的房间。 没错,是梦妮卡打来的。她说,孩子已经适应了在中国的生活,她要提前回美国,只要能赶上这几天的航班,她争取周末就回来。她还说,妹妹原先是打算辞职的,但是公司坚决不同意。经过研究,公司总部决定派妹妹到设在达拉斯的分公司去工作。梦妮卡还问,我的房子是否已经租出去了,如果没有租出去的话,她可以替妹妹做主先租下来。我立即对梦妮卡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我和房客相处得很好,像一家人一样。如果你妹妹需要租房子,我可以帮忙去找。梦妮卡又问,你不是有两间房子吗,我妹妹可以租其中的一间,房间大小没关系。听了梦妮卡的话,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对她说,那个女生租了我两间房子。我已经没有空余的房子再出租了。我想,梦妮卡最终是听明白了我的话。于是,她也没再讲什么。就在我要撂电话的时候,她又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女房客?朋友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好女孩,你都无动于衷。人家才搬进去多长时间呀,你怎么就动了心呢?我沉吟了一会儿,没回答。她又立即追问道,到底是不是吗?回答这个问题真这么难吗?我为什么要回避呢,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我不再顾忌什么了,我对梦妮卡说,她已经占据了我的心。梦妮卡听后,笑出声来。她又说,我先祝福你们,她还说,她回美国的时候要我到达拉斯国际机场去接她。我答应了。   六   转过天来,我一早照例是准时离开家门。 这一天,注定是我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的日子。我没有去图书馆躲猫猫,而是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珠宝商店,为的是选一款精美典雅而又不落俗套的钻戒,我要把它送给陶陶,作为向她求婚的见证。因为我断定,她也像我喜欢她一样地喜欢我。虽然我并没有开口问过她,她也没开口问过我有关两个人恋爱的事情。凭我个人的感觉,她也不是那种靠着海阔天空地神聊培养感情的人。恋爱的最高境界是心心相印,是默契,是心有所想的暗合。因为她曾经说过,每个人既是生活责任的承担着,又是生活乐趣的享受着,为了这一点,她不想在生活中再分彼此。她的这种类似暗示的说法,远比‘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的随口就说的话语更含蓄,也更牢靠。 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给陶陶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今晚我请客去饭馆吃饭,不要做饭了。陶陶愉快地答应了。我这样作别无他意,为的是让陶陶从厨房里解放出来,让她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写作。虽然她对做饭乐此不疲,可我更想让我们俩在生活中保持一种张弛有度的态度和节奏。 傍晚我回到家里,厨房静悄悄的,我顺着楼梯往楼上望了望,楼上也没什么动静。“她可能在忙着写东西。”我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在我打开电脑准备浏览新闻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 “她在干什么呢?” 等陶陶再次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哇,陶陶简直就是美若天仙,极平常的混搭穿法凸显了她清纯气质。一时间,我竟被这种纯任天然打扮雷到了,我只顾欣赏她,以致好长时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还是她轻轻地用手在我的脸颊上拍了拍,我才缓过劲来。于是,我对站在我面前的陶陶说:“陶陶,你先陪我到机场去接一个朋友,然后咱们一起去四海居酒家。” “去接朋友,接什么样的朋友?哦,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国内杂志社的编辑发来邮件,问我稿件修改的进度。” “那就抓紧呀。时间要抓紧,工程要提前。刻不容缓。” “可是,我想在最后定稿之前,再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顺便问一下,你接朋友,我去好像不太合适吧。是谁呀,这么重要,还要带上我。那我又是谁呀?”陶陶的顽皮劲又来了。不过,我喜欢。 “去机场接的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就是前几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位。她离婚以后,把孩子送到了北京。她这是刚从北京回来。她现在有困难,我怎么能不帮她吗?” “问题在就这里。你去接你的前女友,她又刚离婚,你带着我恐怕不合适吧?”听了我的话,陶陶笑了。“我是谁呀?”陶陶露出很不不理解的样子。 “听我慢慢跟你讲。走,上了车再谈。” “等等。你把我带到机场去接你的前女友,等见到她以后,你怎么介绍呢,说我是你的房客?” “那不能。” “那我是谁呢?” “我就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这也不行。我们是吗,我同意了吗?你表白了吗?” “只是她很奇怪,她想把她的妹妹介绍给我。”我故意回避她的话题。 “你同意了?或者说,你没同意,你想带着我,向她表明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 “为什么不讲话呢?” “咱上车再谈。我慢慢告诉你。” 陶陶并没有上车。 “其实,我,我从没有见过她的妹妹。而且,你知道吗?”我想做出一些解释,不过,我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了。 “知道什么?” “现在男女交朋友、谈恋爱怎么还搞什么拉郎配呀?到了机场的时候,我想对她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会介意吗?” “可是,如果你是小说里的那个男生的话,你会与妹妹相爱吗?” “如果她真的可爱的话,为什么不呢?” “那,你前女友的妹妹你也会爱吗?” “除非你就是她妹妹。你会是吗?” “那好。”说完,陶陶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姐,是我。半个小时以后我就和他就到机场,不会让你久等。你和他讲话吧。”陶陶把电话交给我,“我姐要和你讲话。” “你姐?” “我是梦妮卡。陶陶就是卡罗琳,我的妹妹。这就叫‘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电话里传来梦妮卡的声音。 阖上电话,我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陶陶的长相几分眼熟。“这······” 陶陶脉脉含情地看着我,又带着几分顽皮说道:“你不是希望我的故事有圆满的结局吗?” “只是,这究竟是你写的小说呢,还是我们的现实生活呢?”至此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陶陶故意混淆了现实生活的真实和小说的艺术真实。我呢,当然乐于全盘接受,我希望她姐俩继续给我下药。 “文学也好,生活也罢,只要圆满就好!走吧,我们现在去机场。”说完,陶陶就要上车。无意中,她发现了放在车子上的那个精致礼盒。“这是什么?” “猜猜看,你那么聪明。” “猜不出来······我自投罗网,算聪明吗?” “一枚钻戒。我要当着你姐姐的面向你求婚。” “你,你搞突然袭击。”陶陶故作嗔态,说完,就靠在我的怀里,撅着嘴小声地问: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要怪,也只能怪你姐姐,都是她设的局,还有你这个‘帮凶’,你们俩事先也没通知我呀。我最无辜。Let’s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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