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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里八号

  • 70ca6892ga488b4afe9c6&690一、想要退学的文国庆   一九六六年二月,也就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前夕,文国庆十六岁,在北京市138中上初二。但这学他却是觉得越来越没劲了。其实,文国庆是个比较聪明的孩子,刚上初中时,无论是语文、政治、历史、地理、数学、外语等各门功课他总能考到八十五分以上。但不知为什么,升到初二后,他对学习失去了兴趣,一门心思的想退学。至于这其中的种种原因还需要慢慢说明。 文国庆小学是在公安部六一小学。六一小学之前冠以公安部,是因为它是公安系统的干部子弟小学,是一所全日制住宿学校。文国庆的父亲──文定国是北京公安总队后勤部的政委。建国之初北京市公安局下设十多个处,对市内的治安、保卫、交通、消防等工作进行管理。配合其做实际工作的就是公安总队了,它下设治安大队,外事大队,劳改大队,消防大队和后勤部,管理团河、茶淀、北苑、天堂河、西山等地农场,另外还有两个修械所和一个总队医院。一个修械所是枪械修械所,在西城墙根儿边上的济孤寺,另一个是汽车修械所就在新建里八号后身,文国庆的家就住在那里。 整个公安总队有万余人,总队的司令员兼任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当时北京城也就五百多万人,全城治安由市公安局管理,公安总队协助,再加上一个负责警卫中央首长的中央警卫师,整个北京城被治理的井然有序。 北京市宣武区陶然亭新建里八号是公安总队治安大队的一个驻地,有一个连兵力的驻防,主要是协防地区的治安工作,同时配合永定门火车站押送一些犯人及物资。‘新建里’是解放后1953年由军队基建连盖起来的,以前这一带叫南下洼子,是专门给皇宫烧砖的地方。什么黑窑厂,红土店都在这边,日积月累把这里挖成了个洼地,一下雨就变成了个水洼子,里边杂草芦苇丛生,故此得名南下洼子。解放前,北京南城一过南横街住的便都是穷苦人,解放后,解放军开始驻防在这里,他们先是住帐篷,后修建了营房,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将陶然亭一带的乱葬岗子平了,修了两个湖,形成了现在的陶然亭公园。新建里,顾名思义就是新中国成立所建的意思。公安总队治安大队驻军在此,它后面是后勤部的汽车修理所。 文定国原本是解放军清河高级干部学校政治部的副主任,后调到公安总队任后勤部政委。总队后勤部和司令部在一个大院,位于西单教育部街一号。而文定国的家在清河镇小营,出了德胜门还有二十多里,这一个城里一个城外,每星期只能回家一次,的确很不方便。再者,文定国除了文国庆这个儿子外还有两儿一女,二儿子文小川、小儿子文北京相继都要小学毕业准备上初中了,清河的初中学校还很不完善,那里毕竟是城外。所以,文定国最终决定将家从清河搬到了陶然亭。 文国庆的母亲罗佑卿原是军队的药剂师,解放后因身体不好便在家里休息养病,平时照顾着老伴和孩子们的饮食起居。 文国庆上初中后天天骑自行车上、下学,放学回家听听广播、看看书,很少见他带同学到家里来玩。倒不是小国庆的性格孤僻,是因为小学时他的同学家长全是革命干部,同学之间谈的也是父母那一辈在战争时期的斗争故事。而升入138中学后,这所普通中学的学生们的家长来自各行各业,有工人、小业主、还有资本家。当时的社会环境每个人都很重视成份问题,小国庆虽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心里也有些朦胧的概念了。从一个全日制的住宿干部子弟学校升入这所普通中学后,他还真有些不习惯,因此,他每天放学就直接回家,同学们的关系也就渐渐疏远了。 文国庆自小对文艺非常感兴趣,小学时他是班里的文体委员,唱歌跳舞都很在行。小学每年举办的红五月歌咏比赛,他除了独唱外还是班里的合唱指挥。小国庆歌唱得好,声音清脆,音质嘹亮,是北京市红领巾合唱团的成员。初中后,文国庆对文艺的爱好仍是一往情深。家里有台留声机,还有很多京剧唱片,他放学回家后就去鼓捣这台留声机,听着锣鼓点,他渐渐爱上了京剧。生、旦、净、末、丑他最喜欢的还是铜锤花脸。起初,他是放留声机听,之后是小声打着拍子哼,最后干脆大着嗓子跟着唱了。像马连良的‘失、空、斩’、杨宝森的‘文昭关’、袁世海的‘李逵下山’、裘盛荣的‘姚期’等等他都学的有板有眼。每次,文国庆在上学的路上,经过里仁街的中国戏曲学校,他总会好奇的不断的往里瞧,一旦碰上戏校的露戏(就是在排演场演戏),他一定会买张票进去看一看,回到家还照着练,整个人像着了魔似的。从那时起,文国庆便盼着戏校再次招生,他好去报名,成为其中的一员。 初一下学期,戏校招生了,招十至十五岁的学生,要有一定的唱功基础,学期三年。文国庆看见招生榜心里这个乐呀,觉得自己梦想成真的时刻到了。他本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但想到母亲一定会告诉父亲,他便犹豫了。当初,小学毕业时由于父亲的阻拦,他才没有报上解放军艺术学校的!于是,文国庆决定来个先斩后奏,等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把生米做成了熟饭,那时,父亲再想反对也都难了。 文国庆初试唱了段花脸‘锁五龙’,正宫调,调门高,但他满宫满调唱的很圆满,结果是他顺利的进入了复赛!复赛时,不少名家在座观看,文国庆依然唱的是那段满宫满调的‘锁五龙’,唱完之后博得满堂彩,文国庆又轻松的通过了复试。暑假期间,戏曲学校寄来了录取通知书,文国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兴奋的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母亲面前说道:“妈!妈!我被录取了!我被戏校录取了!!” 国庆的妈妈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皱起眉头说道:“国庆啊,你别高兴的太早了,最终能不能去,你还得听你爸爸的。” 文国庆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答道:“妈,怕什么,反正我已经考上了,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我就不信我爸他还能不让我上?” 唉,事与愿违,小国庆的父亲文定国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的把文国庆叫进房间,质问道:“国庆,你考戏校事先怎么没跟家里说呀?” “我那还不是怕您和妈不同意所以才没说的。”文国庆答话时一副委屈中带着理直气壮的架式。 “唉,国庆啊,你是真不惜福啊。想想我和你妈妈在参加革命之前都是农民出身,我们那时是旧社会,穷娃娃是想上学却根本上不起啊,之后是一边干革命一边学文化,这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啊。现在解放了,人人平等,都可以上学了,这难得的机会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呢?你是家中的长子,做事要给弟弟妹妹当个表率。我和你妈妈是要培养你读高中上大学的!你知道吗?只有学了文化科学知识,将来才能成为栋梁之材,才能好好的为人民服务!你怎么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考什么戏校呢?难道你将来就想当个唱戏的戏子吗?!你以前在家唱,爸爸也没太反对,因为你喜欢。但你现在是学生,学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文化、科学知识,至于唱戏,你可以当个业余爱好。古人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现在不好好读书,却要浪费光阴去学什么戏,这是万万不行的!你啊,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去,不要想别的。不要这么不求上进,知道吗!!”父亲文定国虽然是用心良苦,但却严厉的把小国庆狠狠的训斥了一番,同时把戏校的录取通知书撕的粉碎扔在了地上。 看着被撕的粉碎的录取通知书,小国庆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觉得父亲不讲理,撕毁了录取通知书是对他学习成果的不尊重。强烈的逆反心理让他对上学有了一种抵触情绪。小国庆心想:好啊,你不让我上戏校,还把录取通知给撕了。哼,你不是想让我上高中考大学吗,那我偏偏就不好好上了! 初二的期末考试,小国庆数学、几何两门不及格,假期后的补考还是没通过。当时学校有规定如果有两门功课不及格就得留级,结果小国庆的初二就又上了一年。可是正值青春期逆反性极强的小国庆,成心的不好好学,重读初二的考试成绩比以前还要差。按学校规定,若留级两年,学习仍没有改进,学校就会勒令退学。当小国庆拿着那张勒令其退学的通知书站在父亲面前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仿佛他完成了对父亲两年前撕毁他的录取通知书的一次报复,尽管这个报复花费了他宝贵的两年时间。 当文定国拿着那张勒令退学通知书时,这位在单位有名的做思想工作的文政委气的是脸色铁青,双手直哆嗦。而文国庆呢,看着父亲生气的样子心里却在暗自偷笑,他想:你不是让我上大学吗,我连初二都通不过,看你再怎么让我上学! 文定国看了看退学通知书,又盯盯的看着小国庆,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国庆啊,你这孩子不笨啊,怎么可能连上了两年初二都还不及格呢!你呀,真是不知进取!好吧,你既然是朽木不可雕,臭泥扶不上墙。今后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家长的话你不听,那你就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他赌气回单位了。 小国庆看着父亲走出了家门,心里一阵狂喜,他觉得自己胜利了。其实,直到多年以后,他才认识到当时的他是多么的幼稚,他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做一场睹博,当时,他看似胜利了,他报复了父亲。可是他失去了最宝贵的时间,他用自己的青春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二、落户金属加工厂   文国庆退学后,在家一待就是一个多月。整天不是跟着留声机学戏,就是学拉京胡,咿咿呀呀的倒是挺乐呵。小国庆的日子过的是悠闲自得,文妈妈看在眼里却是心急如焚啊!她看着儿子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这么个半大小伙子总在家里待着怎么成啊!这么待下去就变成社会青年了!唉……文妈妈只有时常的多跑几趟街道和派出所,希望尽快能给国庆找个工作。 派出所的李所长是个热心人,了解情况后劝慰文妈妈道:“大嫂子,你就放心吧。按说文政委还是我们这个系统的上级主管呢,您啊,不用总往这儿跑了,我一定尽快想办法给国庆找个好工作。” 两个礼拜后,李所长还真给国庆捎信儿来了,说是位于先农坛体育场的师范学院要人,文国庆听说是师范学院要人,心中倒是很喜欢,他忙问道:“去那儿是做什么工作的?” “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给你带个话,你不妨去看一看,明天早上八点钟在师范学院运动系开会!”捎信儿的人说完便走了。 第二天早八点,文国庆准时到了师范学院运动系的办公室。一进门,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忙就近找了个地儿坐下。前面想是学院的领导正在讲话,文国庆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周围应招的人。他们大多比文国庆大个二、三岁,应该都是无业的社会青年吧。文国庆正四下里瞎看呢,就听前面的领导说道:“好了,现在我先领大家去看看你们将来工作的地点吧。” 文国庆来的稍晚些,有些内容没听到,他一边随着大家往外走,一边向旁边的一个青年人打听:“哎,哥们,你是社青吗?” “是啊。” “那你知学院招咱们来是干什么吗?” “不知道。我比你早来不了多会儿。这不就领咱们去瞧嘛,那就跟着走呗。” 文国庆听了也只好随着大伙一起出了教学楼,来到一个像体操馆似的房子里。这房间很宽大,文国庆最初以为是招他们练体操,但仔细一看却不一样了。屋内从上至下贴着白磁砖,墙边放着一遛儿的条案桌,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木架上面插着刀,靠东墙有三四个灶眼儿,上面放着几口大铁锅,周围还有几筐大白菜。文国庆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道:“这是厨房!” “哎?这个小同志说的对,这儿就是厨房。都是为革命工作,做个炊事员也是很光荣的嘛。” 文国庆看着那位笑眯眯的领导,心里是非常的不高兴。心想:“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我文国庆能干这个吗?!这种伺候人的差事儿我可干不了。这个李所长不是拿我开涮吗?!就算我中学还没毕业,那也不能当厨子呀!哼!”想到这儿,文国庆向后面轻轻退了几步,趁人不注意,转身离开了这个大厨房。 文妈妈远远见文国庆回来,忙迎了过去问道:“国庆,师范学院招什么工啊,那工作合适吗?” 文国庆气哼哼的答了句:“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妈,您知道这李所长给我找了个什么活儿吗?” “什么活儿?” “是厨子!给别人做饭这种伺候人的差使我是绝对不干的。” “哎,国庆,你不能这么说。做饭有什么不好,不一样为人民服务嘛。” “为人民服务?那我干什么不行呀,非干这伺候人的差使,每月挣一壶醋钱,哼,没门儿。”说着文国庆一甩手回自己屋了。 文国庆的第一次见工就这样小喇叭──吹了!文妈妈没辙,只好再找李所长。李所长倒是个爽快人,答应让国庆再等下次机会。 又过了两个星期,这天文国庆看完一场电影回家吃午饭,进了家门刚把碗筷端起来,就听见母亲在身后对他说:“国庆,你李叔叔又给你找了份工作,明早八点你去看看。” “是干什么的?”文国庆心不在焉。 “是一家工厂,北京市金属加工厂。” “金属加工厂是干什么的?” “具体情况李叔叔没说,应该是技术工人,我看挺好。想想你爸和我在参加革命前都是农民,现在你能进工厂做个技术工人,这不是很好嘛。你啊,这脑子在上学时学知识学不清楚,这阶级观念什么时候分的这么清啊,动不动就说什么伺候人的,你啊,明天乖乖的去见工,好好的上班。别老成天在家闲晃!!” “好,妈,我听您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文国庆对这个金属加工厂充满了好奇,所以一口应了下来。 第二天,文国庆按照李所长给的地址(宣武区陶然亭红土店五号)来到了北京市金属加工厂的门口。十六岁的文国庆,人长的已经不矮了。一米七五,白净瘦长脸,黑黑的眉毛,双眼皮、直鼻梁、阔嘴,嘴唇上方还留了一撇子软胡须。他上身穿了件黄呢子军装,下身是黄呢子军裤,脚下蹬一双松紧口的校官靴,头上戴一顶黄校呢军帽,样子看起来很帅气。文国庆长得有些少年老成,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说是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文国庆推着自行车进了金属加工厂的大院。这是一个四方的院子,周围全是灰砖房,镶着木制的三件套玻璃窗。院子有二百平方米,坐南朝北,四四方方象个四合院。每个门的门口都挂着一个小科室名的牌牌。进门左手边是传达室,文国庆看见传达室对面的接待室内有许多人,想是见工应该在这里了,于是,他把车在旁边一支,准备进屋看看。 “哎,这位同志,你好。”文国庆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回头见一个人正笑着看着他呢。 “是叫我吗?”文国庆有些迟疑。 “是呀,您是来办事的吧?” “嗯。”文国庆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那好,您请跟我来。”那人把文国庆引向厂长办公室。文国庆心中纳闷:“我是来见工的啊,怎么还要去厂长办公室呀!”可转念一想,也许这是金属加工厂的制度,入乡随俗便是。于是,文国庆坦然的跟着来人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您请坐。”那人很是热情。 “好。”文国庆说着坐在了进门的沙发上。这是间长方型的屋子,四白落地,靠墙放着一大两小的一套咖啡色的旧皮沙发,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中国行政区划图》和一张《生产进度表》,靠窗对头放着两张写字台,两把椅子,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 “真没想到啊,您这么年轻!欢迎,欢迎领导来我们厂指导参观!汪厂长下车间去了,我是厂办秘书我姓邵,邵长水,我马上打电话通知厂长。”邵秘书说着话递给文国庆一杯茶水。 “哎,请您等等。我想您大概是搞错了,我不是什么领导,我是来见工的。”文国庆这才明白,原来这位邵秘书把他当成上面派来的人了。 “嗯?你是来见工的吗?”邵秘书似乎感到很意外。 “是呀,我的确是来见工的。我刚想进招待室就被您给领到这儿来了。” 邵秘书上下仔细打量着文国庆:“那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我还没上大学呢,才上初中,初中刚毕业。”文国庆多了个心眼儿,他怕说初中没毕业被拒收。 “噢……不过你看上去与其他见工的人不太一样啊。”邵秘书不知是真心夸文国庆还是要给自己的错误找个台阶。 “是嘛,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的。噢,对了,我想我还是去招待室吧。”文国庆说着站起身准备出去。 “不、不,你不要去了,你就在这里坐一下,我拿履历表给你填。”为了掩式尴尬,邵秘书说着走了出去。几分钟的功夫,邵秘书把履历表交给了文国庆:“给,在这儿填吧。” “谢谢您了。”文国庆说着接过表格,趴在桌上填了起来。文国庆,十六岁,贫农。父亲,文定国,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公安总队后勤部政委,母亲,罗佑卿,原总队后勤医院司药,现病休……填好后,他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 “哎?你这笔挺特别的,是什么牌?”邵秘书似乎很感兴趣文国庆的钢笔。 “噢,这笔是英国的派克钢笔,是我爸爸给我的。”文国庆说着将表格递给了邵秘书。 邵秘书接过履历表,仔细看了看,问道:“哎,您父亲是公安总队政委?” “是呀。” “那行政级别是多少级?”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爸爸的医疗证上写了个十一,在军队是正师级。” “噢,那行政级别应该是正司局级的干部了。应该是高干了。你在出身一栏应填高干,怎么能填贫农呢?快改过来吧。” “是吗?我一直都填贫农的。不过,你说改那我就改吧。”文国庆说着用笔把贫农两字划掉,重写上高干两个字。改好后又将表递回给了邵秘书。 “好,那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过了很久,文国庆把茶水都喝干了也没见邵秘书回来。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心想:即便这是个国营厂,可也不能让人就这么干等着啊,成不成的痛快给个回信儿啊!文国庆不愿再这么无谓的等下去了,他站起身准备一走了之。 正在这时,邵秘书兴冲冲的回来了:“小文,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邵秘书,我填的见工表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你的见工报告厂里已经批准了。” “见工报告?批准了?”文国庆一时间没弄清楚状况。 “噢,就是你刚才填的那份履历表,那就是见工报告。我刚才出去是找汪厂长了,厂长一看就批准了。他已经和二车间的车间主任说了,你被分配到机加工二车间,一会儿就有人来领你过去。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志了,文国庆同志,欢迎你!”邵秘书向文国庆伸出了手。 “噢!谢谢。”文国庆握着邵秘书的手,心里纳闷:“这么简单?工作就成了!?被分到机加工车间?那是干什么的?这活儿我愿意干吗?”文国庆出于对金属加工厂的好奇,决定先暂时留下来看看这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二车间大刨组   文国庆与邵秘书正闲聊,一个人走了进来,邵秘书站起身说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小文,这位是二车间大刨组的组长──张忠良师傅,张师傅,这位是新来的文国庆同志。” “你好!文同志!欢迎你!”张师傅热情的伸出手。 “你好,张师傅。”文国庆忙与张师傅握了握手。一直被父母及同学称呼国庆的文国庆,猛的听见有人叫他‘文同志’,这让他觉得即新鲜又着实有些别扭。也就是这声‘文同志’让他意识到,从此刻起已经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他是成年人了,已经被称为同志了。 文国庆说着话,暗自打量着这位张师傅。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挺高,有一米七八。人比较清瘦,小脑壳,眉毛稀松,单眼皮,下巴上的胡子刮的不太干净,龇龇拉拉的。身穿一件紫红色的旧绒衣,外罩一件蓝棉袄,下身套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头带一顶旧的蓝单帽。一副典型的朴实工人的样子。 “文同志,咱们走吧,我先带你参观一下咱们厂,然后再回大刨组。你是骑车来的吗?” “是,我是骑车来的。” “这就好,咱们走吧。” 俩人从厂办公室出来,骑上车向西,沿着红土店街向前,再向左一拐,又骑三四分钟张师傅便下了车,他指着右边厂房对文国庆说道:“小文,你看,这是咱厂钳工车间。” “噢!这车间有多少人?” “大概有四五十人吧。”张师傅说着走进去跟里面的师傅打招呼。 文国庆好奇的跟着走进这个不到一百平米的车间,看到车间内四周有些台子架着几座老虎钳,不禁好奇的问道:“张师傅,这钳工车间主要是干什么的?” “原来主要是修理咱厂其它车间的车床,现今上马组装620车床了。” “那组装车床容易吗?” “嗯,组装车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许多部件需要组合在一起,程序满复杂的,需要很多零件互相搭配。” “那零件又是如何搭配的呢?”文国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式。 “这个挺复杂的,日后再慢慢说吧。走,咱上二车间看看去。”说着张师傅又骑上了车。 又骑了不到四百米,临街看见一长溜儿的厂房,向右一拐,张师傅说道:“到了,这就是咱们二车间。” 文国庆看到厂办、钳工车间及现在的二车间分别位于不同的地点,不禁纳闷的问道:“张师傅,咱们这厂怎么是一骨碌一块儿的呀?” “小文啊,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先给你简单的讲讲咱厂的历史吧!咱这个金属加工厂解放前就是几家手工作坊,主要经营黑白铁的生意,就是焊个洋铁壶,做个生铁的煤球炉呀什么的,从红土店街西头到东头有五六家这样的手工作坊。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为了便于领导和管理,组织上就把这些手工作坊组合在一起成立了生产合作社。到了五八年大跃进,又改成了集体企业,归北京市统一领导。之后又扩大生产,搞技术革新,像咱们大刨组就成功的制造了自己的单臂刨,这事儿都上报纸了!厂子也受到了领导的重视改为国营企业,命名为北京市金属加工厂。近两年,厂里进了不少新设备,也招了许多的新工人及中专、大学毕业的技术人员。厂子由原来的百十来人一下子就扩大到了现在的五、六百人了!小文,你想想,咱们这厂子发展的快不快呀。” “原来如此!这厂子的发展当然是快了。” “来,咱们上大刨组吧。”张师傅说着推车走进了二车间。 二车间是人字梁砖瓦结构的厂房,宽二十米,长五十来米。车床分南北成四十五度角排成两排,每排都有十几台车床。每个车床前有两个人,应该是师徒俩。文国庆和张师傅推门而入。“哟,张少帅,来了您!”一位三十多岁的师傅笑嘻嘻的跟张师傅打着招呼。 “瞎说什么呢,你这个‘金眼雕’。”张师傅也笑着打着招呼。张师傅之所以被称作张少帅是因为他的名字张忠良与少帅张学良只差一个字。而‘金眼雕’则是电影《沙漠追匪记》里的一个土匪。 “老伙计,近段时间怎么总没看到你,你也没过来瞧瞧。”虽然张师傅与这位称为‘金眼雕’的师傅年龄都不算大,但互称老伙计看来他们一定是老工友了。 “你啊,见面就跟我斗,不见,你又想我。你看,我这不就来看你了嘛!”张师傅说着亲切的拍了拍‘金眼雕’的头顶。 “哎,别拍,这可是老坟头了,一拍可就裂了啊!” “你啊!这嘴里就是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话都敢说。看,我们组新来了个学徒,我带他四下看看。来,小文,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二车间车工组的组长──金吉庆金师傅。” “金师傅您好!我叫文国庆,以后还请您多照应。”文国庆忙上前做自我介绍。 “噢,你好。嘿!这小伙子可真会说话,人长得也够精神。” “金师傅,您过奖了。我就是个一般人。” “嗯!不能够。精神就是精神,如果你这样的只是个一般人,那长的像我这样的还不成了残次品了!”金师傅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他 的笑声引的其他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了文国庆的脸上。 “你啊你,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总是这么嘻嘻哈哈的。”张师傅见文国庆被看的很是尴尬,忙出来打圆场。 “张师傅,这就是车床吧!这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吗?”文国庆为掩饰尴尬忙转换话题。 “这儿不是。我们都是二车间,但这儿是车工组,你分在大刨组。我先带你在车间的各个组参观一下,最后,咱们再去大刨组。” 张师傅又带着文国庆参观了磨床组、洗床组、划线组等等,最后他们骑车来到离新建里不远的一座高六米,长三十多米的白色厂房。 “小文,我们到家了,这就是大刨组的厂房。” “咦?这大刨组怎么到了新建里了?前面就是我家了,也就一分钟的路。” “是吗?那可太好了,你日后上班就方便了。对了,小文,你家原来是军队的!” “是呀,我爸妈都是部队的。” “走吧,进去参观一下大刨组吧。”张忠良推车从前面的一个小门走了进去。 文国庆放眼一望,厂房是座北朝南的,北面是通顶高的山墙,厂房靠南墙借新建里房子的后山墙建起,上面是一溜儿的玻璃窗,光线很不错。厂房内有三台大机床,依次排着,把厂房排的满满的,机床前面放着要加工的原件。 “哎呀!这床子可真够大的呀!”文国庆此时是兴奋的两眼冒光。 “小文,这床子大吧,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张师傅拍了拍文国庆的肩膀接着说道:“你看,这个是六米的单臂刨,这个高近三米的单臂是厂职工在大跃进时用铸铁浇铸而成的。还有这下面的滑床也同样是那个时候做的。这滑床六米,但滑道却有十三米长,完工时,全厂都来庆贺,就连报社的记者也来采访了,登了报的。当时真可谓是盛况空前啊!也正是因为生产出了这个六米单臂刨,这么大的工业母机,厂子才受到了市机械局的重视,后来成了国营企业了,你看, 这工人阶级的力量大,出成绩吧。” “还真是了不起!这就是蚂蚁啃骨头,个儿虽小,但团结起来力量就大啊。” “对!当时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 文国庆意犹未尽的指着另外一个车床问道:“张师傅,那台是什么?” “噢,这台是齐齐哈尔的龙门刨,是电气控制的全自动刨床,咱们那台单臂刨是半自动的。还有一台是手动的在另外一个厂房。小文,这台是大型车床C-650,北京轧钢厂里大的轧滚就是用这台车床来加工的,这可比二车间的车床要大的多了……” 大刨组共有四台车床,十位师傅,分三班倒。现在是早班的四位师傅,张师傅都给文国庆一一作了介绍。 “咦,张师傅,这四台机器三班倒应该有十二个人,怎么咱们组才十位师傅呢?”文国庆算了算人数,提出了自己不解的问题。 “你说的对呀!这正说明我们大刨组急需你这样的年轻人啊!我们现在有机器却缺少有技术的年青人啊!”张师傅说到这儿,颇有些感慨。 “对了,小文,通过我给你的介绍,你对厂子应该有些了解了,怎么样,对来大刨组工作有信心吗?” “张师傅,通过您的介绍,我挺喜欢这个工作的,但就不知道在这里工作是怎样一个程序?” “噢,小文,是这样。像你这样刚进厂的新人是学徒工,由一个师傅带着学技术,一般是三年出徒,第一年学徒基本工资是十六块,第二年二十四,第三年由咱大刨组的这几位老师傅进行评定,如果出师了工资为三十。以后每两年都会进行一次工级评定,是由各组报到车间,由车间领导进行车间评定,从一级开始,基本工资三十一,八级是最高级,基本工资一百零八。另外,无论是学徒工还是出师后评了工级都享有公费医疗,这回你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文国庆嘴上答着话,心里在想:在工厂做学徒也比在师范学院当个厨子要强多了。过去在学校生活要靠父母,现今退学也有些日子了,总不能还闲着靠父母啊!如今自己有了这份工作,成了工人阶级,即可以自食其力又可以帮着家用,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文国庆满脸笑容的问道:“张师傅,那我什么时候来上班啊?” “明天早上八点来,先上早班吧。小文,这可是你说的,咱们大刨车间离你家只有几分钟的路,明天第一天上班可千万别迟到了!现在你进了工厂,是工人阶级了,工人阶级最讲组织纪律性,明白吗!” “张师傅,您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迟到的。” 回到家,文国庆高兴的把工作的事跟母亲说了一遍。文妈妈看着儿子终于有事做,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她鼓励儿子在工厂好好干,争取早日出徒。文国庆想着明天即将开始的新的生活,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第一次认真的将自己那台飞鸽牌墨绿色自行车擦拭一新,为明天的新生活做着准备……   四、上班的第一天   “国庆,快醒醒,该上班了。”文国庆被母亲的呼唤声惊醒。噢,对,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他连忙翻身下床,快速整理内务,匆匆的吃了口早点便出了家门。好在是离家近,文国庆骑上车没有五分钟的工夫就到了大刨组。来到车间,他跟各位师傅都问了好,张忠良张师傅走过来说道:“小文,不错!第一天上班不仅没迟到还提前了十分钟!” “张师傅,看您说的。我家离厂这么近,我要是还迟到那也说不过去啊!对了,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也不知是哪位师傅带我呀?” “噢,昨天你走后,我们几位师傅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我来带你,怎么样?” “由您来带我!那太好了!张师傅!您好!日后还请您多照应!”文国庆说着给张师傅深深的鞠了一躬。 “好了,别鞠躬了!只要你认真学技术,能够早日独立操作,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走吧,你跟我到刨床那儿去吧。” 来到单臂刨前,张师傅将一套工作裤和一副大套袖递给了文国庆道:““给,这是给你领的。你快穿上试一试,我瞧你个子不矮,给你领的是一号的,快穿上看看合适不合适。” “哎!”文国庆说着话,脱去自己的黄校呢军裤,套上了工作裤。“哟,张师傅,这还是背带裤呢,咱们怎么发这种裤子呀?” “怎么?这种裤子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这种背带裤我是在幼儿园大班才穿的,现在长这么大了还要穿,有点不大习惯。” “小文,你看,咱们这床子经常有机油和刨下来的碎屑,戴上两个套袖是为了避免衣服蹭脏了。另外,当你工作时,在这床子旁边来回走动,你穿着露边露角的衣服,一不小心被刮住了那可是要出事故的。而穿上这背带裤就是为了把上衣全部套在里边避免工伤事故的发生。这些都是机加工车间的安全规章制度。你难道没注意,昨天我带你去参观二车间车工组,那儿的工人师傅和徒弟们都穿着一样的背带裤!” “噢,这下我就明白了。”文国庆说着扣好扣子,戴上套袖。“张师傅,您看行吗?” 张师傅扭头一看,笑道:“嘿,当然行了!这工作服一穿,立刻让你没有了原来的学生气,成了一个真正的工人师傅了!哈!哈!哈!哈!” 文国庆被张师傅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说道:“张师傅,请给我安排工作吧。” “好,小文,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打扫打扫平面台板上的铁屑就行了。注意,这单臂刨是车削活儿,你要多注意它是如何运行的。另外,下班前的十五分钟打扫一下卫生,为下一班的师傅做好准备。两个星期以后,我再教你上机床学习实际操作技术!小文啊,这大刨组我是组长,你跟着我就要快一点掌握技术。因为我时常要开会,急需有人能够来协助我。你没来的时候,我一开会,这个床子就停运了,那样,任务就完不成,我这心里急啊!所以,小文,你的任务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认真掌握技术, 希望你能够尽快的熟练掌握技术,独立操作啊!” “张师傅,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尽快独立操作。”文国庆此时感到自己浑身是劲儿,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能真切的感到前辈师傅们对自己的深切期望,这种期望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和冲力。 “小文,这一周咱们都上早班,从早八点至下午四点。中班是下午四点至晚上十二点。本来还应有个夜班,是晚上十二点到次日早上八点,但咱们这单臂刨床因为人员不够,只有早、中这两班。等日后,你掌握了刨床的技术,咱们也开三班,不落人后,加快祖国四化的建设。你明白吗!” “嗯!”文国庆认真而使劲儿的点着头。 “好,咱们开始吧。” 张师傅首先教会文国庆如何使用自动天车将准备刨车的机件吊上刨床的滑动平台。这天车是在一个梯形的钢架结构上铺的钢轨上运行的。它横跨厂房的左右两端,两旁各竖起三米高的水泥柱子。天车的前后左右都安有滑轮,有电动机和卷扬机的电器开关。上下可起吊百公斤以至上千斤的机件。一束套了绝缘橡胶套的电线末端有一个长方形的绝缘铁盒,上有前后左右的按钮,人们在下方就是通过这个按钮来控制吊钩的活动方向借以操控天车的。文国庆很快掌握了这个程序,在张师傅的指导下,他将一个百十来斤的小铸件用钢丝钩挂好,再用天车将铸件吊至刨床上。轻轻放下铸件,用压板在刨床的T型糟上固定好。这时,张师傅操控机床来回走动了几下,认为位置没问题,他便将车刀从刀架上卸了下来。张师傅走到砂轮前,叫过文国庆,让他看着该如何磨刀。刀磨好后,张师傅将刀在刀架上锁好,他又操控刨床轻轻地走了几下,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便将刨床启动了。‘轰隆隆、哗啦啦’刨床下面的平板在直流发电机的带动下,有节奏的前后运作着,每走一个来回,上面的刀架便会自动抬起,并向前前进一毫米。切削的物体发出‘吱,吱’悦耳的响声,一条条铸钢屑被切削了下来。走了几刀后,张师傅看没什么问题,便将开关换到自动,刨床便自动的向前动作了。 张师傅用棉丝擦了擦手说道:“好了,小文,要一个小时这一刀才能走完,余下的时间你可以熟悉一下这刨床,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好的。”文国庆应着话,开始围着单臂刨饶有兴趣的看着每一个部件。不时的询问张师傅每个部件的功用。张师傅每每都不厌其烦、务尽其详的给他解释清楚。 中午十二点,张师傅说道:“小文,十二点了,该吃饭了,你带饭了吗?” “啊?我没有。这儿上班还要带饭呐。”文国庆一副新兵蛋子的样儿。 张师傅听了文国庆的话不禁笑了:“小文,上班当然要带饭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第一天上班没经验,没关系,保证你饿不着。不过,咱们厂的工人一般家庭生活还都不是很富裕,每次带饭就是一个混合面的馒头和一块咸菜,就凑合了。” “啊?就带这个呀,不是发给他们工资了吗?” “是,工资是发给他们了。可这一家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五六口,全靠这四五十块钱花呢!特别是前几年粮食紧张的时候,有的工人中午就带一块白薯,填补一下就完了。即便那么困难,咱工人阶级硬是和苏联对着干,勒紧裤腰带干革命。这不,前些日子报纸上都登出来了,咱们终于把欠‘苏修’的债全还上了!现在国家虽然难关过了,但小家庭还是紧张啊!噢,看我,一下子扯远了。在这儿,中饭可以自己带,有地方热,咱大刨组对面三车间是板金车间,它旁边是职工澡堂,那儿有个小锅炉,里面有笼屉是专门给大家热饭用的。另外,咱厂还有个职工食堂,你今天没带饭,要不我带你去食堂看看买个馒头什么的,对了,你带钱了吗?” “钱和粮票我都有。这还是临出门时,我妈塞给我的。当时我还嫌我妈麻烦和罗嗦呢!唉,没想到,现在还真用上了!张师傅,那咱们走吧。” 张师傅带着文国庆骑上车顺着红土店路往东一路下去,过了厂部 往右一拐,不远就来到一个红砖灰瓦高起脊的房子前。“小文,到了,这就是咱厂的职工食堂。” 文国庆将车支好跟着张师傅一起走进了食堂。刚一进门饭菜的香味便扑面而来。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子,高高的屋顶架着人字木制梁,屋顶上端一面开着几扇玻璃窗。食堂里并排放着十几个长桌子,两旁的长蹬上已坐满了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茶,也有人正悠闲的抽着烟,阳光从上面的顶窗照下来,形成一个光柱,照在熙熙攘攘有说有笑的人们的脸上,显得一切是那么的祥和温馨。 文国庆在张师傅的指引下,先到换内部粮票处,换了十斤粮票和五块钱,之后便加入了排队的人群。排到窗口,文国庆见有猪肉大葱馅的包子便买了四个。他本想等张师傅一起回车间,但张师傅却说有事让他先走一步。于是,文国庆便咬了口包子,走出了食堂。嗯……包子还真不错,面蒸得很宣乎,馅儿也实惠是一个肉丸的,很好吃!文国庆是一边骑车一边吃,等骑到大刨组这四个包子他已经全吃完了!回到组里,文国庆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忙着喝水。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翻开了当日的《人民日报》。一会儿,张师傅也回来了。文国庆忙站起来打招呼道:“张师傅,您吃饭了吗?” “吃了,我在食堂吃了个馒头。”张师傅说着已经套好工作服,准备投入下午的工作中了。 文国庆忙在一旁尽力的帮些忙。看着张师傅忙碌的身影,他的心里不由得有种敬意。到现在他才明白,在食堂为什么张师傅让他先走了。想必是张师傅舍不得买包子,又不愿他这个做徒弟的为难,所以才独自一个人留在食堂,吃个馒头了事。想着张师傅高大的身躯,午饭却只有一个馒头……文国庆这才意识到以前的自己简直可以说是一直在蜜罐里泡着,却仍不知足的以为自己是世上最苦的苦主儿。看着张师傅,文国庆觉得此时此刻他开始成长,开始走向成熟。 第一天上班的日子,文国庆就在这种感动和敬仰中静静而忙碌的渡过了……     五、结识新朋友   一个星期后,文国庆渐渐适应了在大刨组的学徒生活。这天,刚上班,张师傅便把他叫到一旁说道:“小文,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张师傅指着一旁的一位年青小伙儿说道:“小文,他姓毕,是刚分来大刨组的新徒工。他是你旁边那台龙门刨的新学员。” “你好!毕同志,欢迎你!我叫文国庆。”国庆热情的伸出了手同时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年龄与文国庆相仿,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黑红脸膛,圆脸长得粗眉大眼,长的很壮实。不过说起话来却很客气。他忙握住文国庆的手说道:“您好,师哥!我叫毕峻岭,日后请您多指教。” “好了,小文,你们就算认识了。你领小毕去二车间办公室领工作服。” “好的,张师傅。毕同志,你骑车来了吗?” “骑了。” “好,咱们走吧。”文国庆领着毕峻岭骑上车直奔二车间的办公室。 一路上,文国庆被毕峻岭左一个师哥,右一个师哥叫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见他挠了挠头说道:“哎,我说毕同志,您别管我叫师哥,其实我比你才早来一个礼拜!以后咱们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吧。” “文师哥,您别这么说。您早来一天您也是我师哥。” “那好吧,那我就愧领了。哎,对了,你今年多大?” “我属鼠的,今年十八岁了。” “哎?不对啊,你怎么能十八了呢?我属牛,应该比你小一岁,我才十六岁啊!” “噢,我说的是虚岁。” “这就对了。不过,按年龄我应该叫你声师哥才对,以后你可别再叫我师哥了。” “哎,那可不行!俗话说:萝卜虽小,但长在辈儿上了。您比我先来的,那我就得管您叫师哥,这是规矩。” “好好,如果你愿意那你就叫吧。对了,你是在哪儿上的中学?” “我是在回民中学上的。” “回民中学?!那么说你是回民喽?” “不,我不是回民。我是汉族人,我家住在南横街不远,那有个伊斯兰教会,所以,我就近上了回民中学了。” “这样啊!哎?我听说回民中学里的人摔跤都不错,你没学两下?” “我学是学过,有时也跟人去跤场。不过摔的不太好。” 回民中学离南横街不远,跟它相交的是牛街。牛街顾名思义是回民聚居的地方。解放前摔跤摔的好的除了天桥卖艺的宝三儿,就是牛街一带的回民。回民信奉伊斯兰教,好斗,又是长期生活在汉族人堆里,他们怕人欺负,特抱团儿,而且练就了这门摔跤的手艺。回民中学离文国庆上的一百三十八中不远,文国庆上学时,班上有几个同学就会摔跤,看着他们摔,文国庆的心里直痒痒,也想学学。后经一个同学介绍,他拜天桥的一个艺人索香林为师,索师傅见文国庆倒有些练家子的身架,便收下了他,每月文国庆给索师傅两块钱。您别看不起这两块钱,60年代这两块钱够吃一个礼拜的!文国庆上学之余先跟索师傅学基本功,扎马步、练石锁、走地秤、抖皮条扎扎实实的练着。三个多月后,索师傅领他去跤场看别人摔跤,主要是看别人是如何下绊子,如何掌握重心,又是如何将对手摔倒。这样看些日子,索师傅才让文国庆上场摔。当然,他是个新手,一上场就让对手扔了好几个脆的,惹得周围观战的人们不停的笑。好强的文国庆被笑的有些下不来面儿,而索师傅却能很平静的面对这一切,他告诫国庆道:“国庆啊,你刚上跤场,挨摔是难免的。但是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只有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你才能摔别人。” 文国庆就这样被对手摔了一个多月,渐渐的他越摔越入了门,开始不挨摔了,之后他摔对手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文国庆最拿手的是‘窝钩儿’。实际就是穿上搭裢(搭裢是摔跤的跤衣。它是用三层小帆布中间絮一层薄薄的棉花之后用缝纫机车成象眼纹制成的,这种质地很禁拽),一把大领(大领是脖子后边的衣服)一把小袖(袖子上边的位置),把对手向前一带,顺势将右腿插入对方裆中迅速盘住对手的一条腿,之后用另一条腿快步上前,腿一抬便可以把对手摔倒了。这个动作的要诀就一个字──快!而文国庆凭着这个绝招在跤场上也小有些名气了,人称‘钩子庆’。 “你去过跤场?那你去的是什么跤场呢?”文国庆与毕峻岭谈到了摔跤,立刻兴趣盎然。 “离我家不远的教子胡同跤场。” “哎哟!是那个王洪昌的场子吗?”文国庆显得有些兴奋。 “对啊。” “哟!这教场相当不错呀!你知道吗,白文亮他们常去哪儿撂。”提到白文亮,练过摔跤的人没有不认识的,他是全国运动会比赛的轻量级冠军。 “没错,白文亮他们是老去摔,不过我是挨摔的那个。” “你得了,能和名人一起摔,就是挨摔也值得!怎么样,我跟别人也了几下子,什么时候咱们过过手?” “行呀,找机会我向师哥您请教。不过我这初来乍到的不够方便,等过些日子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切磋一下,您看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我这正技痒呢!好,过几天,咱们找地儿。” 接下来的一周,大刨组650车床又来了两名新学员,一个叫王正军,另一个叫徐树人,他们与毕峻岭同年,都是属鼠的。他们跟着六级车工夏工名师傅学徒。大刨组前前后后来了四名学徒,给组里增添了不少新的血液,每每到交接班的时侯,车间里也热闹了许多。就在大刨组新增学员的时候,金属加工厂其它的车间也陆陆续续的增加了新学员,整个工厂增加了许多新生力量,同时也进了不少新设备,眼看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技术革新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了。 六、出身中医世家的王正军   文国庆上班已经一个月了,这天,师傅张忠良把工资袋递到了文国庆的手中说道:“给,小文,这是你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好!” 文国庆接过工资袋忙向张师傅道谢。他看着工资条上写着基本工资十六块,加班费每天五毛,十二天共计六块,加起来一共二十二块。看着这二十多块钱文国庆开心的笑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比国庆晚一周来的那几个学徒工都嚷着让国庆请客!国庆看着他们笑道:“当然,请客没问题!不过,你们等等,等我中午回家跟老家儿(指父母)先说一声呀!” 文国庆趁午休时间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把工资袋往母亲手里一塞说道:“妈,您养我十六年,今天,儿子第一次发工资,这钱是我自己挣的,全给您!” 文妈妈看着国庆塞在她手里的钱,高兴的眼睛湿润了,她忙擦了擦泪,笑着答道:“好啊!太好了!我儿子能挣钱了!这有多好呀!不过,国庆,你的钱妈不要。妈自己也有工资,家里的开销有爸爸妈妈的工资已经富富有余了,现在家里还用不上你的钱!这钱是你这些日子的劳动成果,快,把钱存到银行里,留着你日后用吧!” “好吧,妈,我听您的。不过,日后家里要是需要用钱您别忘了跟我一声,现在我也挣钱了!” “好,妈知道!妈知道国庆挣钱了!” 在母亲的督促下,文国庆到南横街储蓄所把工资中的十五元钱存了。剩下的七块钱,四块留做换下个月的饭票,而另外三块钱他买了两盒大前门香烟,一斤奶糖和一斤水果糖回到了车间,全当是给师傅和师兄弟们请客了。 虽说厂子里的技术革新还未见有什么动静,但政治学习却抓紧了!根据上级指示,每个班组每天都要增加一个小时的政治学习时间,当然这新增加的一个小时是没有加班费的,全靠大家自觉来参加政治学习。所谓的政治学习也就是上面有文件就读文件,没有文件就将每天报纸上的重要新闻读一下,大家再进行讨论,这些全是为了适应当时国家的大气候。 当时大气候是中国和苏联的修正主义彻底的进行了决裂!赫鲁晓夫在苏联党的二十二大上公然批判他们的伟大领袖斯大林,这种做法遭到了我党的置疑和反对。紧接着苏联便撤回了援助中国的各位专家,又在我国60~62年这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逼着我们还抗美援朝战争在武器装备上欠的债。于是,党中央毛主席就发起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大批判运动,国内的各大报纸时不时就会出现各种文章把苏修批得是体无完肤。同时,党中央号召全国人民要提高警惕,时刻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反对资产阶级的香花毒草!此时的中国大地,逐渐弥漫起一种政治运动的气息!然而,文国庆作为刚进厂的学徒工,却对周遭不断发生的细微变化没有任何的察觉。 这天,又到了下班后的政治学习时间,张师傅把报纸递给国庆:“小文,你把这几份报纸上的头条文章给大家读一读。” “好的。”文国庆先拿起《人民日报》抑扬顿挫的读了起来,之后拿起《北京日报》,它的头版是篇转载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国庆读完后,张师傅示意他坐下。 看着大家都不说话,张师傅道:“报纸读完了,大家议一议,看看谁先发言。” 车间里很静,没有人讲话。只有时不时从嘴里吐出的烟雾在表明这群人并不是一些静物雕塑。良久,六级车工夏师傅嗑了嗑烟斗说道:“海瑞不是清官吗?怎么也要批判他?我真弄不明白,这明明是位清官也要批,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唉……搞不明白!”夏师傅是位老党员,他一开头,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了。 夏师傅的徒弟徐树人接着说道:“就是,海瑞明明是清官怎么也批上了呢?” “这海瑞是清官,他为民请命不怕丢乌纱帽,当然是好官!我看兴许是写文章的这人别有企图吧。”一旁的王正军也不甘落后。 “对,这姚文元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有毛病!怎么不分清官、赃官的乱批一通啊!”同为学徒的毕峻岭见别人都发了言, 也忙补了一句。 张师傅看着几名新来的学徒工们不知深浅的发表着议论,忙制止道:“好了好了,不要管这个姚文元是谁了,他有病没病跟咱们没多大关系。现在上面要求我们反对资产阶级的不正之风,咱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一下吧。” 就在大家又归于沉默之时,文国庆插嘴道:“师傅,什么是资产阶级不正之风啊,我上中学时总听老师说这个词,但就是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师傅认真的看了看文国庆答道:“资产阶级不正之风就是毛主席所说的裹着糖衣的炮弹!你们这些年轻人看过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吗?电影中屈曼丽那样的美蒋特务就是裹着糖衣的炮弹,他们无孔不入的想打入我们党的内部,腐蚀拉拢我们的干部,讲吃、讲喝、讲排场,搞阔气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我们大家一定要坚决抵制!”张师傅目前还只是在党员预备期,所以整个人的说词显得很是积极进步! “噢,我终于明白了。哎,师傅,王正军的皮鞋是又亮又尖头的,这算不算是资产阶级的不正之风呀。”文国庆开起了玩笑。 一旁的王正军不等张师傅答话,抢先说道:“去、去、你别瞎说。这叫‘尖头蔓’,是我在百货大楼买的。这鞋允许买那当然就让穿了,难道要人买回家当供品供起来?再说,穿衣带帽,各人所好。你别不懂在那儿瞎联系!” “你说的似乎有理,不过……师傅,王正军的这个‘尖头蔓’到底能不能穿啊?”文国庆似乎有些认真了。 张师傅还没讲话,一旁王正军的师傅夏师傅叼着烟斗答道:“鞋,他时当然是可以穿了。不过,到了厂里就要换下来。上班的时候不要穿了。” “是,师傅,我明天就换了。”王正军听见师傅开口,忙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今儿的学习到此结束,大家散了吧。”张师傅一句话,大家起身各自散去。 “文国庆,你站住。”王正军气愤的在国庆身后低声的喊了一句。 文国庆转过身,冲王正军一笑,答道:“干吗?你有什么事吗?” “好小子,你摆了我一道。”王正军说着已经走到文国庆的面前,他一把揪住文国庆的胸襟,脚下一踢,想给文国庆来个下马威,把他撂地上。但文国庆是干什么的,怎么说也是练过摔跤的,他闪过王正军的腿,脚下使劲,重心下沉,稳稳的一丝不动的站在了原地。 王正军面露惊讶之色,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文国庆,说道:“嗬!行啊,你身手不错嘛。” “哪里,让你见笑了。” “得了,你就别谦虚了,你应该也是个练家子。我刚刚给你一个‘拉步踢’也叫‘坡掉’,可没想到你脚一抬身子往下一沉就给我化解了。得,我佩服有本事的人,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我们就是朋友了。其实,我刚才真没想针对你。” “国庆,不说那个了,既然咱们是朋友了,就不计较那些了,只当是不打不相识吧!对了,你今天有事吗?” “没什么事,你有事儿?” “对啊,想请你去我家坐坐,咱们既然是朋友,总得认认门啊。” “那行!今儿我先去你家,明儿你也去我家瞧瞧!” 文国庆和王正军俩人说着话,骑上自行车出了大门。出厂向前上了厂甸大街,再往前五百多米便到了琉璃厂西街。王正军在前边引路,向左一拐,向前过了‘荣宝斋’,再向前不远,王正军在一家铺面房前停了下来。“国庆,到了,这就是我家。” 文国庆仔细打量着这个铺面房。这是个灰砖落地磨砖对缝的房子。房子的门脸是乳白色,中间一扇对开木格扇玻璃门,上面挂着一块白色高两尺长四尺的牌匾──中秋诊疗所。“哎哟!正军,您父亲是位大夫呀。“对,您猜是中医还是西医?”。 “肯定是西医。” “何以见得?” “您瞧这铺面房呀,清一色是乳白,挺新潮的嘛。”文国庆对自己的推断似乎很自信。 王正军淡淡的一笑,说道:“你先请进吧!” 一进屋,文国庆见房内正中放着一个红木条案,条案的中间摆着一个座钟,左边一个清花瓷瓶,右一边是一个紫檀木镶大理石的小屏风,条案前摆着一张红木四仙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桌子两旁各放一把嵌着黑白色大理石的圆型红木太师椅。房子两旁摆着四张类似的红木太师椅,每张椅子之间隔着个小四方桌。整个房间的布置显得古色古香。 “嗬,正军,这是你家的什么地方?怎么好象进了庙堂一样。” “这是客厅,我父亲看诊就在这里。” “是吗,太古色古香了,一点也不像个西医诊所。”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声咳,从后门走进一个胖老头。方头阔面,宽鼻大眼,白净面皮,身材富态,脸上透着红润,中气十足的样子。 “爸,这是我的朋友文国庆,国庆。这是我父亲。” 文国庆见是王正军的父亲,躹了一躬说道:“伯父,您好!” “好!好!嘿,你这孩子真有礼貌!是正军的朋友啊,那你们聊吧。”说着老人转身又回了后屋。 “国庆,来,你坐。” “正军,他是你父亲啊,那他老人家有多大年纪了?” “七十了。” “是吗,看着可不像。看你父亲那面色,一副鹤发童颜的样子,活像个老神仙。” “看你说的。不过,我爸是满有一套养生之道的。” “哎,原来你父亲是位中医,我猜错了。” “国庆,不瞒你说,我家祖上就行医。我爷爷是清朝太医院的御 医,带六品顶子的!专门进宫给皇家看病的!后来,清朝亡了,就在民间行医了。我爷爷的医术后来又传给了我父亲。“哎哟!那你祖上不简单呢!祖传世代行医,那你怎么没学医呢?” “我不爱学那玩意儿。有那么多药名要背,什么药行四百味,药味十八反啦,还要学什么寸关尺把脉。我这人心不细,别没给人把病治好,再给人家下错了药,把人给治死了!小的时候,为这事,我可没少挨我爸的打。” “唉,正军,你应该好好的跟您父亲学俩手呀,将来不管怎样都会有用。” “算了吧,我可不想让这祖传的医术和名声毁在我的手上。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弟弟的呢,他们都有意学,而且现在学的也不错。祖上的东西只要有人继承就行了。” “那你也太可惜了!”就在文国庆为王正军觉得万分可惜的时候,他也许没有想到,当年,他的父亲拿着他的退学通知时,那种无比怜惜的心情与此时的他怜惜王正军的心情是何其的相似啊!人总是这样,总认为自己把自己看的最清楚。其实,人往往是看别人清晰,因为当时是局外人。而看自己却如同一叶障目般的局限了。   七、老子英雄儿好汉   一九六五年,解放军连同公安部队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取消了军衔制。无论是干部还是战士大家全都换上了一样的红领章和五角星帽徽,草绿色的军装。唯一的区分是干部的衣服是四个兜,而战士的则是两个兜。取消军衔制的同时国家又开始了再次的裁军。文国庆的父亲文定国此时已经是五十有二了,到了退役的年龄,准备从部队转入地方工作。上级领导对文定国的分配工作还是很重视的,提供了三个地方由他选择:一是去做北京市商业局副局长,另一个是出京到河北省做石家庄地委书记,再有一个是去建筑工程学院当行政副院长。文定国一直对自己从小参加了八路军,没正式上过什么学而有所遗憾,所以对建筑工程学院分配有些向往,他想在抓本职组织行政工作的同时,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学习学习!于是,一九六六年的五月,文定国脱下军装换上了便服,来到位于朝阳区管庄的建工学院上任了也就在此时,全国的各大报纸上不断的出现批海瑞的文章。这天下午,文国庆刚接了中班,装好单臂刨的刀具,设定好自动走刀量。一旁的张师傅说道:“小文,我去车间办公室开会,大约一个小时就回来,你一个人在这儿要认真小心的照看着。” “知道了,师傅。您去吧,这儿我盯着您就放心吧。” 张师傅走后,文国庆一边注意着单臂刨的运行一边琢磨着手边的加工图纸。“国庆,你在干什么呢?”同为大刨组的毕峻岭拍着文国庆的肩膀。 “我在看加工图呢!” “行啊,挺好学嘛。哎?我跟你说,今天我看见一桩怪事!”毕峻岭的神情显得有些神秘。 “嗯?你看见什么怪事了?”文国庆说着放下了手中的图纸。 “我刚才出去到陶然亭商场买烟,刚从商场出来,就看见舞蹈学校大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乌幽乌幽的,差不多有上千人!这些学生都穿着退了色的黄军装。我一看那阵式,一定有事啊!便上前去打听,你猜,我打听出什么了?”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你听到什么了?” “嗨,原来这些人就是为了一幅舞蹈学校贴出的对联。对联上联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下联是: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基本如此。这对联是舞蹈学校出身好的人贴的,这样的对联当然遭到了舞蹈学校那些出身资本家的学生的反对。他们把对联给撕了,为此舞蹈学校的学生分成了两派,两派之间还动了手,结果有几个出身好的人挨了打。消息传出来,遭到校外许多出身好的学生的抗议。你想啊,现在正在批判资产阶级呢,这不是撞上枪口了吗?于是,许多外校的中学生都纷纷响影,来到舞蹈学校进行辩论。” “哎哟,这事够新鲜的,我真想也去瞧瞧。” “那你就去看看呗。” “不行啊,我这刨上走着活儿呢,我出去这刨车可就没人管了。” “没事儿,交给我了,我替你看着。” “你能行吗?”文国庆有些犹豫。 “没问题!你快去快回,瞧一眼知道怎么回事就得了,反正你这刨不开着自动嘛!” “那好,你替我盯着点儿,我快去快回。”文国庆说着已经脱去了工作服,换上了他的那件黄军装。 文国庆骑上自行车没三分钟就到了舞蹈学校,嗬!这人还真不少!他把车支在不远处的陶然亭商场,跟着人群走进了舞蹈学校。在学校的广场,有近千名学生,他们大都穿着与文国庆相仿的退色黄军装,大家正手拉着手高呼口号呢!十六岁的文国庆被这些与他年龄相仿的学生们的热情所感染,情不自禁的跟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学生们忘情的呼喊起来,此时,他完全忘记了他本是个局外人。 文国庆身旁两个穿着黄军装的女同学拉住了他的手,大家站成一排大声喊着口号。一会儿,其中的一个女生转过头问文国庆:“哎,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我是一百三十八中的。”文国庆心想:如果没退学他本应该在一百三十八中上学的。 “你们呢,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文国庆反问了一句。 “我们是师大附中的。哎?一百三十八中在哪儿呀,我没听说过。” “嗨,一百三十八中就在宣武区里仁街呀,离这个舞蹈学校还不到两站地呢。” “噢,是吗!?哎?你们哪儿的资产阶级猖狂吗?” “不猖狂。” “为什么?” “你想啊,出身不好的人在哪个学校都是少数,他们还能猖狂吗?” “那你们学校是支持我们的观点喽?” “观点?什么观点?” “你这同学真是,连什么观点都不知道,就跟着起哄!我们的观点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啊。” “噢,这个我当然支持了。本来嘛,老子是英雄,儿子就应该是好汉。” “对呀!唉,同学,你是什么出身?” “我?我父亲出身是贫农,三七年参加了八路军,现在是师长。所以,我的出身是军队子弟。”文国庆此时相当的自豪“哈!什么出身军队子弟啊,应该是革命军人,简称革军。你这人可真逗。” “啊?!对、对,是革军,就是革军。”文国庆赶忙更正。 “哎?文国庆!?”忽然听到有人喊他,文国庆忙转头瞧,是小学同学李京杨!他忙松开了旁边女孩子的手,向李京杨的方向挤过去。 “你好哇!李京杨!好久不见了!” “你好!国庆,你现在在哪儿呢?”此时,学生们的呼喊声是一浪高过一浪,文国庆与同学李京扬的对话也不得不拉高了嗓音。 “京杨,我在一百三十八中,你呢?” “我在师大附中!”李京扬,人长得墩墩实实,个头不算高,和文国庆一样,家里都是公安部的,因为他的头长得比较大,外号人送李大头!小学他与文国庆住邻床,是很要好的朋友。 “京杨,你也是来这儿辩论的?” “对呀,我们学校来了一百多人呢!舞蹈学校里有人说对联是在宣扬资产阶级反动血统论,我们认为这种说法是错的,我们觉得认为对联有错的人才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我们要坚决抑制他们这种说法。所以就来这儿来辩论了。” “对!老子英雄儿子就应该是好汉!我也支持你们!” “太好了!”李京扬说着突然跳到一个高处,指着文国庆对高声呼喊的学生们喊道:“同学们!同学们!大家静一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一百三十八中的同学也来支持我们了!” “好啊!欢迎你!”文国庆周围的学生纷纷过来和他握手。此时,文国庆被众多学生包围着、簇拥着,仿佛成了英雄!他有些飘飘然了,他忘乎所以的跟着人群大声的呼喊着,好象所有的这一切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一会儿,又听见有人喊道:“同学们!大家请安静!我们的辩论已经惊动了中央领导!毛主席的夫人江青同志很关心我们的辩论!” “好啊!”一听说毛主席的夫人江青关心此事大家都欢呼了起来。 那位同学将双手向下按了按,待大家安静下来后继续说道:“江青同志说,我们的这种精神是可嘉的,她建议我们把对联改一改!“改成什么?”众位同学异口同声的问道。 “改为: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儿造反!横批是:应该如此!” “好啊!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鼓掌声、呐喊声,连成一片。 “铛、铛、铛……”舞蹈学校广场上的大钟连打了六下。文国庆突然想到了他刨床上的活儿。坏了!他意识到他本是在上班时间溜出来的,本想只是看两眼,没想到不觉中竟然出来有一个小时了!文国庆急呀!他慌忙挤出人群,骑上自行车,向大刨组飞驰而去。 文国庆刚进门,就遇见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毕峻岭,他正望眼欲穿的盼着文国庆呢!“国庆,你怎么才回来呀,都过了一个小时了!” “哎呀,峻岭,实在对不起,我碰上小学同学了,和他一聊就忘了时间了。哎,我那活刨完了吗?” “早完了,要等你黄花菜都凉了!不过,你刚走十多分钟你师傅就回来了!你快去吧,这下可够你喝一壶的!” 文国庆听说师傅早回来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师傅平日里就以严著称,看来,今天的麻烦可是大了!但事已至此,文国庆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单臂刨床前,师傅张忠良正虎着脸看着他呢!文国庆低着头问了句:“师傅,您回来了!” “嗯。你去哪儿了?” “我?我出去买了盒烟。”文国庆开始撒谎。 “买烟去了?买盒烟用一个小时?你上哪儿买去了?出北京城买的?老实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张师傅的话音一句比一句严厉。 文国庆见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了,便一咬牙,心想:今天,我臭鸡子儿──磕了!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于是,他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跟师傅说了一遍。 张师傅听后,从兜里掏出个烟卷,点上抽了一口,说道:“小文,你主动如实的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这很好。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出身好是有一种优越感,认为老子英雄儿好汉是理所当然的。” “对呀,师傅,您是不是也支持这个观点?”文国庆又喜形于色了。 “但是,小文,俗话说:干什么就要吆喝什么。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什么人!他们现在是学生,正处于学生年代,他们闹归他们闹。而你就不了,你已经参加了工作,走进工厂,是工人阶级的一份子,而且你还在上着班呢,怎么能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瞎跑乱撞呢!即便你目前还只是一名学徒工,那就更也不能擅离职守!这刨床上的活儿一旦出事是谁的责任?” 文国庆刚刚兴奋的心情被张师傅的训斥打碎了,他低着头答道:“师傅,我错了。” “小文,你知道错了就好。不过,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有奖有罚也是厂子的纪律。这个月你的奖金就不要领了,另外,在明天的班前会上要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是,知道了。师傅!”此时的文国庆如同霜打了一般。   八、切磋技艺   第二天的班前会上,文国庆做了深刻的检讨。检讨过后,张师傅要求大家一一发言。又是一阵沉默后,夏工明师傅磕了磕烟斗说道:“老张,我看算了。小文的检讨挺深刻的,他人还这么小,又是第一 次,今天就这样吧,日后让他多注意就行了。” 有了夏师傅的这句话,文国庆的检讨会总算是结束了。但文国庆当月的奖金还是无一幸免的被扣了。其实扣不扣奖金文国庆心中并无所谓,但是有关他坚持老子英雄儿好汉这个观点的错误并没有人能说透,他心里根本就不服气,只是每天繁忙的上、下班没给他机会,只是使他那颗刚刚躁动的心逐渐平息了下来。不过,一周后报纸上又登出的一篇文章对文国庆可说是震动很大。 这天,文国庆刚上班,师傅便叫住他:“小文,一会儿班前会你把这篇文章给念念。” “好。师傅。”文国庆接过报纸看也没看便到了班前会上,他打开报纸,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彻底批判反动血统论’!这是篇社论,主要论点是说目前社会上流行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口号,这是有人打着红旗反红旗,实际上是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是有人想搞封建社会的那一套,君君臣臣,子子孙孙。这与资产阶级的反动血统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是如出一辙文国庆读完报,一旁的张师傅不失时机的提醒道:“小文,现在你明白了吗?” 文国庆这才明白师傅让他读这篇文章是有心为之的。他深深的喘了口气答道:“师傅,我现在明白了,我这种干部子弟出身好的,就要像这报纸上所说的,必须夹起尾巴做人才行。” “哎,对了。小文,你的思想进步的很快嘛!我们每个人都要时时,不断的加强自身的思想改造。” 散会后,文国庆换着工作服可心里却觉得十分的别扭。他心里就是弄不明白,干部子弟怎么啦,为什么要夹起尾巴做人?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观点哪儿错了?如果没有上一代人舍命打江山,那我们现在当不了家也做不了主人了!怎么现在又要人夹起尾巴做人呢?文国庆嘴上虽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却是背着手尿尿──不服你(气)。 很快到了五月份,据说这个月很容易得病。也就是在这个月,中央下发了五一六通知,要开展文化大革命!这场文化运动首先从学校开始,从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领域内展开文化大革命,要破四旧、立四新!虽然随着五一六通知的下发,各大院校已经开始了积极的行动,但文国庆所在的工厂此时还是平静如水。他每天上下班一切照旧如常。 这天,刚上班,师傅让文国庆和毕峻岭去二车间领刀具。俩人从二车间领好刀具,毕峻岭把刀具放在自行车后架子上刚要固定,忽然一个刀头向下一歪,冲着他的脚就掉了下来。一旁的文国庆忙喊道:“小心,刀!” 文国庆喊声刚落,就见毕峻岭向旁边一拧脚,‘咚’的一声,刀头正好掉在毕峻岭刚刚站脚的位置。 “呵,峻岭,好悬呀!若不是你躲得快,这刀非把你的脚给剁了!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那是。国庆,怎么说咱也练过几天,这点事儿,一个踮步拧腰就躲过去了。”毕峻岭此时很是得意。 “行呀,峻岭,你这身手不错嘛!哎,对了,咱们不是说好要切磋一下吗?你准备什么时候呀?” “嗯,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就今天吧。” “今天?好吧,你说在什么地方?“国庆,走,咱们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过两下招。” 于是,俩人绑好了刀具,骑上车出了二车间。快到大刨组厂房时,毕峻岭往旁边一条小胡同一拐,下了车说道:“国庆,你看这儿行吗?我瞧着挺背的,一般没什么人走动。” 文国庆看了看四周答道:“行啊,峻岭,这地方找的不错啊!就这儿吧,不过,今儿咱们也没有褡裢,就这么摔了?” “没褡裢没关系,咱俩又不是真摔,只是过过手而已。” “那好,咱俩就试试吧。”俩人在周围活动了一下手脚,转了几个圈遛遛场子,便开始摔了。 毕峻岭抢先一步,上手一把抓住文国庆的胳膊,紧跟着飞快的一个拉步‘一脚踢’,正好踢中文国庆的左脚踝。他想给文国庆来个措手不及,一脚将文国庆踢翻,给他来个下马威。但文国庆是练过这撂跤的,毕峻岭的拉步一脚踢踢到时,他马上双腿向下一蹲来了个千斤坠,然后迅速原地向右一拧身,‘唰’的来了个‘钻自脚’,破了毕峻岭的拉步踢。紧跟着,文国庆用膝盖用力一顶毕峻岭的小腿,毕峻岭一看忙将脚向后抬起打算调整步子出招,但文国庆刚才是个虚招,他见毕峻岭一抬脚,便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拉住毕峻岭的肩膀向里一带,右腿快速插入毕峻岭的裆中盘住他的左腿,然后右脚用力向前一提喊了一声‘起’,一下子把毕峻岭一条腿给抬了起来。毕峻岭失去了重心‘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哎哟,好活儿!”毕峻岭虽然摔在了地上,但仍不免脱口赞了一句。原来,毕峻岭见文国庆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听他说会摔跤只当个笑话听的,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刚刚毕峻岭给文国庆来个拉步踢,想来个干脆的,把他撂倒完了。没想到文国庆不仅化解了他的招数,反而用了一个虚招,使他露出了破绽,把他撂在了地上! “峻岭,怎么样,没摔着吧!”文国庆上前拉了毕峻岭一把。 “没事,咱们再来。” 毕峻岭这次开始把文国庆当成一个敌手看待了。他一个马步蹲裆式,快速抓住文国庆的胳膊,将他向下一带,身子上前一个抢步,屁股往怀里一送,双手使劲向左边一扭,喊了声‘倒’。文国庆看出毕峻岭是使了个‘入’式,想把他抡起来狠狠的摔在地上。文国庆趁毕峻岭屁股往怀里一顶之即顺势一长腰,腿一偏,同时用手一扭毕峻岭的手腕,毕峻岭手一疼忙一松手,文国庆趁机手一撑脚向毕峻岭的头上一迈,便迈了过去,再次破解了毕峻岭的招式。而毕峻岭由于力道不小,险些站立不稳。待他想换式再摔时,却被文国庆抓住了后脖领。文国庆用另一只手攥住毕峻岭的胳膊,快速上前一步,用头顶住毕峻岭的头,同样用脚钩住毕峻岭的脚,想用‘蹉花儿’把毕峻岭给蹉起来。哪知毕峻岭也看出了文国庆的招式,他快速一抬腿躲了过去。文国庆见他躲了,只好又上前跨了一步,两手拉住毕峻岭往自身一带,迅速用右腿捌住毕峻岭的两条腿,右手拉住他的左臂奋力向左一扭身,喊了声‘走!’毕峻岭再次应声被撂倒在了地上。 “好啊,国庆,你这手法够利害的!” “哪里,是你让着我。” 就在文国庆毫无防备伸手去拉毕峻岭之时,毕峻岭冷不丁给文国庆再次来了个‘一脚踢’,口中说道:“你也躺下吧。” 文国庆没想到毕峻岭会来这一手,这一脚正好踢中了文国庆的脚踝,他也应声摔在了地上。文国庆躺在地上笑道:“哈、哈、哈!峻岭,你这‘一脚踢’使得够阴的。得,你赢了!咱们再来。” “国庆,不摔了,咱们三局两胜,你赢了。” “唉,峻岭,说好咱俩只是练练手的,没有什么输赢之分。” “国庆,你还真行,功夫练得不错,我使的两招都被你破解了。看来,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什么啊,我知道你并没用全力。今天是你让着我,我才侥幸赢了这两回。” “唉,赢了就是赢了。等过些日子,咱们把褡裢拿来,再来这儿过招儿。” “行啊!不过,现在咱们赶快回吧,要不然,我师傅又要说我了。”俩人忙从地上站起来,骑上车赶回了大刨组。 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大革命已经轰轰烈烈的开始了,各地机关学校展开了大批判运动。批判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批评不正之风。一时间,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四大自由展开了。而此时的金属加工厂依然是平静如水,大家还是八小时工作的上班、下班,仿佛生活在世外桃源。 九、宣武区业余京剧队   文国庆下早班,正准备离开车间,忽然听见更衣间里有拉京胡的声音。 “哎?这是谁呀,下了班还不走,这么闲在!”文国庆心中纳闷,便顺声走到更衣间外扒着玻璃窗想看个究竟。 屋内夏工明师傅的徒弟徐树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在拉京胡呢!文国庆仔细听了听,拉得满宫满调还真不错!于是,他悄悄的拉开门走到徐树人的身后,一拍他的肩膀说道:“哟,树人,你这手艺还真不错,指音真好啊。” “哎哟,是你呀,国庆!其实这京胡我拉的还不熟呢。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徐树人将京胡递到文国庆的面前。 “试试就试试,不过我也有好长时间不拉了,都手生了。”文国庆接过京胡坐在凳子上,熟练的拉了一段排子曲《小开门》。 “好啊!国庆,你还说什么手生呢,你拉的比我好多了。” “唉,其实,我最好是唱功。”文国庆不免叹了口气,似乎对以往的一些岁月仍是无法释怀。 “你会唱?!那你唱的是哪宫呀?” “我是个花棱棒。无论老生、小生、铜锤花脸唱什么都可以,咱不是玩儿票嘛。”文国庆说到这里,满脸的得意之色。 “即便这样,总有个主次吧!” “我主要唱花脸的。怎么?树人,你也会唱吗?” “哎哟,说到唱那我可不灵了。对了,花脸戏有一出叫《姚期》你能唱吗?” “是不是那段二黄原板?” “对呀。” “会!要不我现在给你唱两句?那太好了!刚好这段我会拉,来,我给你伴奏。”

徐树人说着拿起了胡琴,拉起了过门。文国庆略清了清嗓便开唱了:“马、杜、岑奉王命,把草桥来镇,调老夫,回朝转,伺奉当今……”

一曲铜锤花脸唱过,徐树人满脸吃惊的放下胡琴:“国庆,好啊,太好了!我真没看出来,您这水平基本达到专业的科班了!”

“哪儿啊,我这也就是一爱好。”

“不一样!你的嗓音声似洪钟,唱功清亮,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呐!敢问你是跟谁学的?怎么好象有裘派之风呀?”

“树人,瞧你说的,我有什么裘派之风呀。只不过打小就喜欢京戏,家里有不少老唱片,我天天跟着留声机瞎唱而已。也许这唱还行,但这做派,那可真是:猴带胡子,一出也没有了。”

“国庆,你太谦虚了。对了,明天宣武区工人俱乐部业余京戏队要来咱厂招业余演员,你不去试一试?”

“什么?俱乐部招演员,我怎么没听说呢?”

“瞎,前几天找你,你刚好不在班上,之后就忙忘了。还好今天遇到你了,总算没误事。哎,你到底去不去啊?”

“树人,你呢,你去吗?”

“我当然去了,厂工会说这次主要招乐手和唱功演员。所以,我今天把胡琴带来,想抽空练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树人,你去我就去,咱们去䁖䁖(看看),看到底招的都是些什么人。”

“国庆,太好了!我正愁明天咱们车间就我一个人耍单儿呢!明天,咱们一块去!”

第二天刚下班,徐树人便急匆匆的找到文国庆:“国庆,快点儿,人家都早去了。”

“树人,不用急。俗话说:心急吃不上热豆腐,让他们先练着,咱们随后就到。”

“国庆,瞧你这无所谓的样子,我可真羡慕你。我这心里紧张的不得了,肚子也痛了,一个劲儿的想去厕所!”

“哈……树人,你太紧张了,你这叫战争痢疾!没事儿,反正就是我你拉,怕什么。”

“国庆,我可不比你,我的手艺还潮呢!得了,别说了,快走吧!”

 俩人说话来到了厂食堂小楼。此时,食堂大厅已经有五六十人了。“呵,还真来了不少人啊!”文国庆看着除去表演空地的饭厅此时略显拥挤,不禁发起了感慨。

“国庆,我说的没错吧,这么多人,我有些紧张也是情有可原的。”

“树人,别紧张,你的胡琴拉的不错,放心吧。”

正在此时,考官叫了一个人名,一名男子应声来到了表演空地,他也拉京胡,来了段《夜深沉》牌子曲。文国庆低声问徐树人道:“树人,你看他拉的如何呀?”

“不怎么样,连尺寸都不对,肯定没戏!”

徐树人的话音还没落地,却见对面的两位考官相互低声商量了几句,似乎对此人的表演还比较满意。

“哟,怎么着,这人难道还过了?那我的水平可比他强好多呢!”徐树人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和吃惊。

“唉,树人,我怎么跟你说来着,这是考业余京戏队,又不是考戏校,差不多就行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这时,文国庆注意到对面的考官是一男一女,三、四十岁的样子。女考官旁边有一个条凳,坐着一群青年男女,其中一个女孩儿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女孩儿年纪十七、八的样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齿白唇红,乌黑的头发梳着两只齐胸的辫子,皮肤很白,因此也显的格外出众。文国庆心想:这个女孩长的真白啊,看她的年龄应该也是和自己一样是个学徒工吧!

“下一个,曹玉儿!轮到你们了!”随着女考官的这句话,那个白皙的女孩儿应声站了起来。文国庆在一旁晃着脑袋心中暗道:“噢,这个女孩儿叫曹玉儿!真是名字跟人一样美。”

与曹玉儿一起表演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儿,由于她们是面向考官而背对群众,所以文国庆一时还看不清另外两个女孩儿的模样。她们表演的是新疆舞,三个女孩儿跟着手鼓的节奏熟练的跳了起来,她们的舞姿婀娜,不时的旋转着。随着女孩们的旋转,文国庆开始仔细的端详着她们的样貌。

与此同时,文国庆听见在他前面的两位年纪略长些的师傅的对话“哎,这三个小家伙跳得还真好嘛。”

“嗯,是不错。这三个年青人都是前几个月新招进来的,全分在我们二车间了。”

“分到你们二车间了?哎,那个领头姓曹的女孩我怎么没见过呢?”

“噢,那个小曹呀,你是没见过,她是技术科画线组的,平时都在办公室里。”

“哎,那个小黑妞呢?”

“噢,那个长的有点黑的女孩是我们车工组的卫西芹,听说她是上海人,人送外号黑马力。”

“她是上海人?那怎么到北京来了?”

“五六年咱北京要建纺织厂,为了学习上海的经验就抽调了大批的上海工人来支援,她父母是首批支援北京的,所以,她也就随着到北京了。”

“噢,原来如此呀!哎?另外那个女孩怎么看着有点像洋人,是个串秧儿么?”

“什么串秧儿啊!她只是维吾尔族人,叫李斯兰,我们车间磨床组的。这女孩风风火火又泼辣,整个是个混不吝,我们都叫她‘假小子’。”

一旁的文国庆听了两位老师傅的谈话,算是对这三个小姑娘有了初步的了解。三个女孩的新疆舞赢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

这时,女考官抬头问道:“现在还有其他人报名吗?”

“有,有,还有我们呢。”文国庆在人群中应了一句。

“是哪位?请到前面的表演场地来!”

文国庆和徐树人应声而出。女考官定睛看了看他们,笑着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新进厂的,是大刨组的学徒工,我叫文国庆,他叫徐树人。”

“噢,那你们准备表演什么呀?”

“我是唱铜锤花脸的,他是我的琴师。”

“噢?你还有琴师!?那你唱什么呢?”女考官对文国庆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唱《锁五龙》中的那段西皮倒板。”

“哟,那段调门可不低呀,你能唱原调?要不要把调门儿降低点儿?”“不用降,我能唱。”

“那好,开始吧。”

此时,徐树人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文国庆冲他一点头,徐树人便将琴弓一抖,一段西皮倒板的过门拉得是抑扬顿挫。之后,文国庆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号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文国庆的嗓音清脆嘹亮,声震屋宇。刚刚一句唱罢,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喝彩叫好!接下来的西皮倒板转原板,文国庆唱的是铿锵有力,字字珠玑。一大段的唱结束后,两位考官带头鼓掌。

“好哇!小伙子,你唱得真好!你,我们今天就定下了。下个礼拜五你来工人俱乐部报到吧!欢迎加盟宣武区工人俱乐部!还有你的这位小琴师拉的也不错,和你一块儿来吧。”

“哎,那我们呢?”其他报名的人七嘴八舌的把两位考官围住了。

“大家静一下,其他报名的同志等我们回去商量后下周一通知厂办工会。”

看着其他的人,文国庆觉得自己似乎又在不经意间与他喜爱的戏曲搭上了边儿。

 

十、蠢蠢欲动──风暴即将来临!

 

“国庆,真没想到啊,咱们这一唱一拉,还居然就给取上了!”徐树人此时是异常的兴奋。

“这有什么!实话跟你说吧,树人,京戏的唱我练了三年多,想当年我还考上了北京戏曲学校了呢!”文国庆显然并没有他的同伴徐树人那么兴奋。

“是吗?!那你怎么没去戏校呢?”

“唉,还不是我家老爷子不让去呗!说那是戏子,让人瞧不起的行当,他老人家一心想让我上大学呢!”

“噢,这样啊。难怪呢,你一亮嗓就透着与那些业余的不一样!不过,你也别遗憾了,反正你心里明白自己的水平是什么,而现在,虽然绕了点路,你不又可以唱戏了嘛!”

文国庆与徐树人来到楼下,见曹玉儿那三个跳新疆舞的女孩正等着他们呢!

“哎,文国庆,你唱得真棒!真真的给咱厂长了眼了!”李斯兰的确像个假小子,说起话来大大咧咧的。

“哪里,你过奖了。我也就是个业余水平,其实,唱得属于水蝎子──不怎么蜇(着)。”

文国庆的俏皮话逗得三个女孩哈哈乐弯了腰。

文国庆和徐树人正准备回大刨组,却被‘假小子’李斯兰一把拽住了车子。“哎?你们先别走,我们还有话呢!”

“什么话?请说吧。”文国庆停下了脚步。

“你们不是已经被录取了嘛,所以,我们想请你们帮着问一下我们三个人的舞蹈他们是怎么看的,会不会录取我们。如果有什么消息,希望尽快通知我们。”

“噢,这是一定的。你们放心,星期五我们去报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你们打探消息,怎么样?!”

“那好,一言为定。谢谢了!”

看着三个女孩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的走远了,文国庆也许并没意识到,他自己之后与这三个女孩或深或浅的缘分正是从此刻开始的。

文国庆被宣武区工人俱乐部京剧队选上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厂,大刨组更是像开了锅一样。这天,他刚上班,王正军和毕峻岭就跑来了。“哎,国庆,我们听说你考上京剧队了!行啊你,有不少绝活儿啊!祝贺你呀!”

“嗨,其实也没什么,那是个业余京剧队,跟专业的差着行市呢!我也只是玩玩。不过,现在已经是工人阶级了,又要搞这些,也不知道我师傅能不能同意呢!”

“有什么不同意的,他管得着吗!你是利用业余时间,又不占用

工作时间,我看没什么问题。”

“能如你所言当然好了。不过,你们是知道我师傅的,要求严格,为人又一丝不苟的,有时我还真有点儿怕他。我还是先换好衣服,一会儿等我师傅来了再说吧。”

“对了,国庆,我听说咱大刨组还有一个人也被选上了,是谁啊毕峻岭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王正军已经抢先答道:“徐树人,我师傅的徒弟,我的师兄。”

“唉,正军,那你师傅同意了吗?”文国庆想先探探底。

“同意了!徐师兄一上班就把事情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后,乐呵呵的,直夸徐师兄有本事,说是只要不占用工作时间就不反对!也正是徐师兄说出咱大刨组还有你,所以,我才拉着峻岭来找你表示祝贺的。”

文国庆听了王正军的话心中略有安慰,毕竟有徐树人的师傅夏功名师傅同意在先,他自己再找师傅谈及此事时,多少也会有些底气。他换好衣服,向四周看了看问道:“哎,我师傅呢,怎么没见着人呀?”

“噢,国庆,张师傅去车间开会了。走时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转告你,开车后一定要控制好走刀量。”

“好,峻岭,我知道了。谢谢你。”

由于是工作时间,王正军和毕峻岭不敢与文国庆多聊,赶忙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文国庆走到刨床边先检查了一下刀具,之后打开刨床,让刨床自动运转起来。接着他又爬上操作台再次确定了走刀量,确认一切均没有问题,才又下来,时不时的将刨床刨下来的碎屑擦干净。

近一个小时后,文国庆见师傅张忠良回来了,忙给师傅让座道:“师傅,您回来了。”

“嗯。小文,走刀量看没看?没出废活儿吧?”

“没有,师傅。我一直在这儿盯着呢。”

“那就好。小文,给,这是你和小徐的信。我去车间开会,见办

公室有你们的信就顺便拿回来了。”

文国庆忙双手将信接了过来,只见信封的右下端用红色铅字印着‘宣武区工人俱乐部’字样。此时,他心里对信的内容已经猜出了八九分,想必是宣武区工人俱乐部寄来的正式录取通知信函。

文国庆告诉师傅去给徐树人送信马上就回,得到师傅的允许,他兴冲冲的跑到了徐树人的身边,把信一递说道:“树人,宣武区工人俱乐部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是吗,国庆,还有录取通知哪!”徐树人忙拆开了信。果然如文国庆所料,信正是宣武区工人俱乐部通知他们周五下午五点去报到的通知徐树人看完信,笑着问道:“国庆,怎么样,你师傅同意你去了吗?”

“我……我还没跟他说呢!总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有了这封信,我现在就问问去。”

文国庆返回刨床前,见师傅正在看报纸,便凑上前说道:“师傅,您看报呢。”

“是啊。小文,这报纸要天天看,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了,刚才车间党小组会上传达文件,上面批评咱们厂在这个大革命时代表现的是死气沉沉,运动根本没有开展起来。所以,我就想多看看报上的报道,看看别的单位是如何行动的,怎么咱们就运动不起来呢?”

“师傅,我琢磨这运动搞不起来,关键可能是发动群众还不够。”文国庆一心想顺着师傅说,以便得到他的同意去宣武区工人俱乐部。

 “哎?对!小文,上面也是这样批评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国庆没想到自己一句随意胡乱的答言竟然说中了要点!此时,看着师傅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只好硬着头皮编道:“师傅,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所以,我想如果群众都发动起来了,咱们厂的形势肯定会有所转变的。群众要是都运动起来了,咱们厂还怕会落在别人的后面?”

张师傅听了文国庆的胡言乱语,脸上乐成了一朵花,他不住的点

头道:“对,小文,你说得太好了!难怪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看来是要全面开展群众运动的时候了。”

文国庆一看师傅已经转忧为喜,忙不失时机的说道:“师傅,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你说吧。”

“上周六我和徐树人一起参加了宣武区工人俱乐部选演员的活动,经过考核,我们都被选上了。刚刚,您给我的那两封信就是他们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我想去参加,但想先听听您的意见。”文国庆说着把通知书递给了师傅。

张师傅认真的看了看通知书,问道:“你和小徐都会唱戏?”

“不,徐树人是拉京胡,我会唱戏。”

“那这个京剧队是业余的吗?“是的。”文国庆一边回答着师傅的问话,一边偷眼观察着师傅的表情。

“嗯……如果是业余的我不反对,你去吧。不过,你一定要问清楚他们活动的时间是什么,只要不占用你的工作时间就可以。”

“谢谢师傅!我知道了。”

“小文,那你们第一次活动是什么时候啊?”

“通知书上说是星期五下午五点。”

“嗯,星期五你是早班,下午四点就下班了。好,那就去吧。”

等待的日子总是显得漫长,文国庆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五,下班后,他赶忙擦好刨床、换好衣服,和徐树人一起蹬上车向宣武区工人俱乐部飞驶而去。

宣武区工人俱乐部在北线阁的城墙边上,解放前曾是警察的一个分署。当文国庆和徐树人迈进工人俱乐部的大院门时,只见里面铺天盖地的贴满了大字报,迎面大影壁上用斗大的字写着:彻底批判资产阶级的文艺路线!砸烂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把某某揪出来示众!某某是个大破鞋!

文国庆和徐树人俩人被眼前的景象弄愣了,现在的俱乐部已经是面目全非了。正在他们面面相嘘之时,一位看门的师傅走出来问道:

“哎,你们俩位找谁呀?”

“我们……我们是来报名参加京剧队的。”

“你们还报名呐!现在都在砸烂封、资、修,京剧队刚刚解散了。”

“啊?这怎么可能,我们是他们刚招的学员,就是上个礼拜的事儿,怎么今儿说解散就解散了呢?”文国庆和徐树人都大为诧异。

“唉,事儿就是两天前发生的。俱乐部来了一辆大卡车,下来一伙人,说是首都工人造反团的,抓走了许多俱乐部的领导和演员。其中就有京剧队两位主事的。抓人的同时,还满院的贴满了大字报。现在,这儿就剩下我一个看门的了。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吧。”

文国庆和徐树人相互看了一眼,无奈之下,徐树人问道:“国庆,看来没戏了,咱俩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呀,你看怎么办?”

“唉,还能怎么办?没辙,咱们打道回府吧。”

俩人骑上车,默默的向来的方向骑着,早已没有了来时兴奋和期待。文国庆无精打采的骑着车,心中不平的想着:“唉,缘分啊!为什么自己总.是与喜爱的京剧失之交臂呢?”

 

十一、火从这里烧起

 

六月末,已经入伏有几天了,北京城开始热了起来。如今,每天上、下班的交接时间大家都要抽出一个小时学习《毛主席语录》。这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全面开展之后新增加的,要求每天读一段毛主席的话,借以指导每天的工作和学习!

这天,文国庆按照师傅的要求,将当天报纸中的重要文章并选了一段毛主席语录给整个大刨组的工人师傅们读了一遍。按常规,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应该就今天的报章内容进行讨论。但此时,却一直没有人发言。闷热的天气,加上沉闷的气氛,使得人们脸上的汗珠不停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又沉了一会,王正军猛吸了一口烟说道:“咱们这儿哪像在搞文化大革命啊!现如今,各地都在‘破四旧、立四新’,前门大栅栏的那些老字号都拆了。原来的那家‘张一元’茶庄现在已经改名叫‘卫红’茶叶店了!其它许多地方也换了名,但为什么咱厂还是一滩死水,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呀?我听说咱厂原来是解放前的几家私营铁工厂组合在一起的,那这些原来的私营厂主难道就没一点儿问题吗?”

王正军的一席话说的大家先是一愣,接着便有人附和道:“对呀,咱厂怎么就不动呢?原来解放前的那几家私营厂主后来划成了小业主,难道这样就可以美其名曰的说咱厂没有资本家吗?”

“这不对!我看这里面有问题,这不等于是包庇了资产阶级吗!”

“对!这就是包庇资产阶级,应该把那些所谓的小业主划为资本家!”

“对啊!那个李文光,铁工厂有一座,还有房产十来套呢!他这不是资本家又是什么?!我看当时给他们定的成分定的太低了!如今这场运动中只要是小业主就能避开批斗,这可不行!他们想逃避运动,那可办不到!张师傅,这事儿可要向上级反映反映啊!”

“好,好,大家不要乱,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嗯,现在咱们班组有些运动的味道了嘛!另外,咱们这组十几个人,出身上都没问题吧?”张师傅说着依次看着每个人。“没有,我出身虽不是工人,但我爸是医生,我们家世代行医,属自由职业。”王正军第一个表了态。

“我爷爷是九三学社的成员,属于民主人士。我爸在长春美院是位教授,出身属于知识分子。”徐树人第二个表态。

“我爸是宣武起重社的工人,我是根红苗正的工人阶级。”毕峻岭当然也不愿落于人后。

“我爸原在北京公安总队工作,现在调任北京建工学院副院长。我出身是革干。”文国庆也自报了家门。

“我们家往上数三代全是工人。”

“我家自祖上就是贫农……”

在新来的学徒工们报过成份之后,各位老师傅们也都对自己的成分做了说明。最后,张师傅合上工作笔记本说道:“好,好,看来咱们组大家的出身都是比较好的。刚才同志们反应的情况很重要,我马上向车间领导反应,待领导有了决定我再通知大家。另外,咱们厂部设了大字报专栏,下班后大家可以去看看。如果没有其它事大家就散了吧。”

大家各自散去,王正军从身后拍了拍文国庆的肩膀问道:“国庆,想不想去看看大字报?”

“想啊!”未经世事的文国庆很喜欢凑热闹。

“那好,咱们走吧。”

俩人骑上车奔向厂部。一进院门,文国庆和王正军立即发现院子里的变化。原来空荡的院子内被四、五排,高两米、长五六米的大字报专栏占据了,专栏上面红红绿绿的贴了几张大字报,旁边还放着一大叠纸,是专门供人写大字报用的。王正军看了看专栏上的大字报,大都说的是要响应党的号召,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一类无关痛痒的话。他眼神一闪,似乎有了想法,转身对文国庆说道:“国庆,你瞧,这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展几个月了,咱们厂办的大字报都还没几张,这不等于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嘛,你说说,外面运动开展的是如火如荼,但咱们这厂部却是冷冷清清的,厂子里的群众也是发动不起来。这原因到底是什么?”

“嗯……我觉得咱这厂部离各车间大概远了点,而且厂部里除生产科,技术科,就是医务室,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与咱们这工人阶级根本不一样。”

“对了,国庆,你说的太对了!哎?厂部不是运动不起来吗?我打算给他烧把火,鼓鼓劲儿,不知你敢不敢呢。”

“正军,你说什么呢?烧什么火啊?”

“国庆,我其实是想贴张大字报,把刚才在组里讨论的事公开了,不知你愿不愿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了,那你就快写吧。”

“国庆,我是想写,可我那两笔毛笔字,写出来跟蛛蛛爬一样。

哎?你的毛笔字写得如何?”

“我的字还凑合吧。不过,正军,你家祖上是中医,你怎么可能写不好毛笔字呢?你是谦虚吧。”

“不是。国庆,我真不是谦虚,是真写的不行。既然你能写,就请你帮忙代笔了,你看行吗?”

“行。不过,正军,要怎么写这大字报啊?”

“这个好办,我说你写呀。”

“那好。”两人拿上了纸笔回到了大刨组。文国庆把纸铺好,王正军从口袋中拿出一盒恒大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烟猛吸了一口,振振有词的说了起来。首先,用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开篇,之后切入正题。文国庆一字不落的写了下来,不到半个小时,一篇大字报就完成了。

放下笔,文国庆问道:“正军,你说的全写完了。但这题目该怎么写呢?”

“嗯……题目很重要!让我想想。哎?不如叫‘揭开金属加工厂的黑盖子’,你看怎么样?”

“正军,有你的。这个题目好,即醒目又一下子点到了关键,好,我就这样写上去。”文国庆又将标题写了上去。

王正军看了看文国庆写的大字报,满意的赞道:“国庆,没看出来,你这毛笔字写得真好,笔走龙蛇,有点大家的风范嘛!”

“得了,正军,你别夸我了,咱们赶紧把它给贴上去吧。”

俩人返回厂部,将大字报贴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不过,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署名只有文国庆一个人,而王正军声称自己字写的不好,没有名。

第二天,车间的播音喇叭一早便响了起来,广播着由文国庆署名的那篇大字报,而且厂办还加了一篇编者按,赞扬文国庆的大字报写得好,击中了要害。号召全厂的青年都要向文国庆同志学习!

徐树人听到广播,立刻跑到文国庆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国庆!你行呀!你这回可是:窗户外头吹喇叭──名声在外了!”

“哪儿啊,树人,我这只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文国庆说话时

还是感到满自豪的。

“呵,国庆,你这可不是一般的砖呀,你抛的是块大金砖呢!你瞧着吧,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响应的。”

果然,没多久,广播喇叭再次响起,一篇揭发厂里有人搞不正之风的文章播了出来,之后是揭发厂内存在伪军官、三青团的文章。

“国庆,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就叫做一石激起千层浪!”徐树人又跑到了文国庆的刨床前。

“树人,还真是!我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其实,只是大字报是我写的,但这内容可不是我的。”

“那是谁呀?”

“王正军啊!他说我写的,写好后我让他签名,他不肯,硬说他的毛笔字不好,怕签了以后让人笑话。他说我出身硬,所以让我签。我没想那么多,所以就签上了。”

“我说嘛,怎么看你也不像那么极进的人嘛。不过,王正军可够阴的,他是拿你当枪使呀,要是有事儿,你一个人扛着,要是没事儿,你光荣他也能沾点儿边。”

他们俩人正说着话,播音喇叭又传出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广大职工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就像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样不会自己跑掉。文化革命已经在社会上轰轰烈烈的展开了,市委烂了,中央烂了,但毛主席还在,中央文革没有倒下,他们紧密的团结在毛主席的周围。革命人民揪出了彭、罗、陆、杨反党集团,(指当时的北京市市长彭真,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文化部副部长陆定一,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说他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份子),判了‘三家村’(指当时的邓拓,原北京《前线》杂志的主篇,吴晗,北京市副市长,廖沫沙,《北京晚报》的主编。这三人在《北京晚报》上搞了一个小专栏‘三家村札记’写一些杂文,批判当时社会上的一些不正之风,却被指是影射共产党是黑线、是毒草),社会上形势一片大好,可咱厂的运动却是死气沉沉,死水一潭,我们广大的革命青年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我们绝不可以让厂里的革命运动就这样消沉下去!今天广播了大刨组的革命青年文国庆率先贴出的‘揭开金属加工厂的黑盖子’的大字报,我们认为这大大增长了革命者的志气,非常好!但是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是有限的。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荷花虽好也要有绿叶扶持,因此,我们决定在厂里成立‘红色青年联合战线指挥部’简称:红青联!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人报名参加了,大家推举我,张震亚为总勤务员,我们向全厂敞开大门,希望大家都来报名参加。”

文国庆听着广播,脱口问道:“张震亚?他是什么人呀?”

 

十二、婉拒‘红青联’

 

“张震亚是二车间开滚齿机的二级工。二十刚过,一米七八左右,白净脸,自然卷的头发,样子长得不错,挺讨小姑娘喜欢的。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他得过天花,脸上有点儿浅麻子,平时不太爱说话。我刚从二车间转过来,你的那张大字报贴出来后,立刻就有人响应,张震亚是其中之一!”不知什么时候王正军已经叼着根烟站在了文国庆的身后。

“哎?正军,你今儿不是上中班吗?还不到上班的时间哪,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文国庆很惊讶的看着王正军。

“噢,今天我早来了会儿,先在厂部看了看大字报的反应,然后就到你这儿了。”

“正军,有人成立了个红青联,想必你也听说了吧?”一旁的徐树人插了一句。

“当然,我一进大刨组,就听到播音喇叭在广播呢!”

“张震亚原来是这么个人啊!”文国庆似乎仍然只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张震亚感兴趣“国庆,我想一会儿他就会来大刨组找你。”

“什么?正军,你说什么呢?张震亚要来找我?他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找你自然是想和你认识认识了。而且他一定会邀请你参加他们

那个‘红青联’的。怎么样,国庆,你会参加吗?”

王正军的问话把文国庆问住了,他看了看旁边的徐树人,对方也在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呢!文国庆低头想了想答道:“参加红青联?我还真没考虑过。我想总是先要看看这‘红青联’有多少人参加,他们的宗旨是什么,跟我是不是一致才行。”

“行,国庆,别看你人不大,还是满有点主见的嘛!不过,依我看,红青联这个组织你不能参加。”

“为什么?正军,为什么我不能参加呢?”年仅十六岁的文国庆有着与其他年青人一样的热情和冲动,虽然,他从未想过参加‘红青联’,但他对这个组织也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排斥。如今听到王正军这么肯定的说不能参加,心中不免有些纳闷。

“国庆,你想呀,这第一张大字报是你贴的,这第一炮也是你首先打响的,但现在有人想抢先来摘桃子,难道你能让‘红青联’在你之上吗?”

文国庆此时才明白,王正军之所以不让他参加‘红青联’原来是因为他们没让他当头。文国庆的心中一下子释然了,他笑了笑道:“嗨,其实当不当头我倒无所谓,主要是看能否志趣相投了。”

王正军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单臂刨的自动走刀提示器响了起来,文国庆忙向自己的刨床走,边走边说:“正军,我要先看看刨床,我师傅又去二车间开会了。”

文国庆将刨床停下,测量了一下尺寸,又将走刀量重新设定好,再次将刨床开动起来。走下机台,他扭身见王正军正坐在刨床旁的椅子上,便问道:“哎,正军,你从二车间那边来,除了‘红青联’还有什么其它的组织吗?”

“当然有啦!国庆,就你那大字报一贴出,二车间立刻就成立了四、五个战斗队组织,但人都不是很多。”

“那哪个组织的人最多呢?”“目前当然是红青联喽。”王正军漫不经心的吐了一个烟圈。

“正军,你看,说来说去还是‘红青联’的人最多,但你又不让

我参加,那万一等人再多,我才参加岂不是被动了。”

“国庆,你别着急,你听我给你分析啊!咱们厂现有职工近千人。其中,三车间人最多,有三百多人。张震亚他们二车间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而且年青人居多。你的第一张大字报一贴,他们那边立刻出来四、五个战斗队。目前,‘红青联’是人多,那是因为他们二车间年青人多。他‘红青联’撑死也就是那七八十个年青的学徒工!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日子我天天看报,观察形势。我发现一个单位只要有造反派,就是所谓的左派,必定会有保皇派,就是右派。造反派是造当权者的反,而保皇派就是保这些人的。现在,咱厂这些保皇派的人还都没显形呢,如果他们成立个什么组织的话,我估计人数要比‘红青联’多。你现在若是参加了‘红青联’,日后厂里的保皇派组织一成立,人手众多,你就成少数派了,到那时你想退出都来不及了。国庆,你觉着我分析的还有点儿道理吧?”

文国庆猛拍了一下脑壳儿,恍然大悟的感慨道:“哎呀,正军,没想到你只比我长两岁,却比我要成熟的多啊!你分析的还真是有理有据的。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呢?不过有一样,保皇派我可不想参加,我什么时候都是革命的左派没有参加右派之理啊。”

“这个自然,咱们再等一等,我相信肯定会有一个组织比‘红青联’更适合我们的。”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声口哨,原来是旁边龙门刨的毕峻岭,他冲着门口努努嘴道:“车间来人了。”

“得,国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张震亚他们来了。我先回避一下,省得别人说咱们搞小集团。”王正军说着绕过单臂刨从另一头走开了。

文国庆迎了出来,他认出了与张震亚同来的那个女孩:“咦?李斯兰,是你呀,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引见一个人呐。文国庆,这位就是张震亚,我们‘红青联’的总勤务员。张师傅,这位就是文国庆,揭盖子的那篇大字报就是他写的。”

李斯兰的话音未落,张震亚便伸出了手说道:“你好!文同志,我是张震亚,二车间滚齿机的二级工。你的那张大字报我看过了,得真好,一针见血呀!”

“您好!张师傅。您过奖了,我只是大刨组的一名学徒工。恭喜您!成立了‘红青联’!我向您表示衷心的祝贺!”文国庆轻轻的握了握张震亚的手。

文国庆将俩人引到了刨床前的一块小空地旁,搬了椅子请他们坐。俩人刚一落座,张震亚便迫不急待的说道:“文同志,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了你的那张大字报,我们非常受鼓舞,大家反映十分热烈,纷纷要求成立自己的组织。因此,我们就成立了‘红青联’,今天到你这儿来,希望你也能加入我们。”

“来吧!文国庆!我们大家都参加了。这是年青人的组织,曹玉儿和卫西芹她俩也参加了,你是第一张大字报的起草者,我们大家都希望你也能参加。”李斯兰说话间很是激动。

文国庆虽然被张震亚和李斯兰的热情所感染,但心里却想到和王正军的约定。他平静了一下心情答道:“其实,我那张大字报不算什么,我只是抛砖引玉,你们现在成立了‘红青联’,你们做的已经比我好很多了!对了,‘红青联’现在有多少人参加?”

“目前为止有八十多人了,我们还准备去三车间宣传一下,我得有一百五十多人参加应该没问题。”

文国庆听了心中一动。三车间是全厂的冷加工车间,大约有三百多人。主要是抡大锤、打铁板、翻沙和浇铸的工人。是一些年青力壮的壮汉,他们对于运动好像漠不关心,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三车间与大刨组离得很近,走几步过一条小马路就是了,但文国庆平时很少与他们来往。张震亚说要去三车间做宣传,他不禁想到如果人都被张震亚拉走了,他到时候该怎么办!但有了与王正军的约定,他还是极力表现平静的说道:“太好了,你们是应该多去做宣传。”

“哎,文国庆,说了半天,你到底参加不参加呀?”李斯兰在一旁有些不耐烦了。

“你别着急呀,‘红青联’刚刚成立,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我还没考虑好呢。”

“哎,我能不着急吗?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

夕。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渗着,你参加不参加,也该给个痛快话呀。看着杏眼圆睁的李斯兰,文国庆心想:看来别人对这个女孩的评价还真准,风风火火的,一点儿也没个女孩儿样!

文国庆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即担心张震亚会拉走太多厂里的人,但又觉得刚刚王正军的分析更有道理。不过,他最终还是将重心偏向了王正军那一边。只见他微笑着说道:“嗯,张师傅,感谢您们的盛情邀请。但事情发生的真是太快了,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您能给我些时间考虑考虑吗?”

“没问题,小文同志。我们‘红青联’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什么时候加入我们都欢迎。”张震亚说着站起身。

“什么?文国庆,你还想考虑?现在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你什么时候能决定呀?”李斯兰似乎对没能拉文国庆加入‘红青联’很不甘心。

“嗯,就这个礼拜吧,周末我一准儿给您们答复。”

送走了张震亚和李斯兰,文国庆走回到单臂刨床前,看了看走刀量的运行。这时,王正军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国庆,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哎,正军,我正想找你呢!你知道吗,他们还要去三车间拉人呢,你怎么不着急呀?!”

“是吗?国庆,你坦坦的放心吧,他们拉不到几个人的。”

“为什么呢?正军,你好像胸有成竹似的。”

“国庆,实不相瞒,刚才他们和你谈话时,我先去了三车间一趟。我找到几个哥儿们聊了一下,你猜人家怎么说?”

“他们怎么说?”

“他们问加入这个组织给钱不给?我说这当然是义务的。结果他们的回答是:家里穷,出来就是挣钱吃饭,不给钱什么都免谈!”

“哎,他们怎么这个觉悟呢?!”文国庆听了似乎很生气。

“唉,国庆,这可是三车间三百多人大多数的想法。你想呀,这三年自然灾害过去没两年,他们家里个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全

家人都指着这些人挣钱呢!”

“那广播他们都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哎!他们还打听你来着!他们觉得你的那张揭盖子的大字报说的比较有份量,还嚷嚷着想会会你呢!“是吗?他们要见我?那好啊,我正愁和他们都不认识呢。这可要请老兄你来引见一下了。”

“帮你引见没问题!不过,现在时机不到。时机一到,你振臂一呼,咱们一下子把他们都拉过来,那将是什么成色!哎?国庆,咱先不说这个,我跟你打听一下,和张震亚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是谁?”

“哦,你是说李斯兰吧。我是上次唱京戏时认识她的。怎么?正军兄,你对她感兴趣?”

“哎,国庆,这小姑娘长得真不赖呢!你瞧她浑身上下肉滚滚的,屁股圆圆的,那儿也鼓鼓的,盘儿也很亮,眼睛也大。哎?她的眼睛有点绿不几儿的,是不是个串秧儿啊!?”王正军说这些话时,那‘哈喇子’似乎马上就要流出来了。

“正军,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她不是串秧儿只不过是少数民族。怎么?老兄你若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好呀,我还真想和她认识认识!”

“那好,我这就找她去,反正她现在肯定在三车间,你等着!”

文国庆说着就要去找李斯兰,却被王正军一把拽住:“哎,国庆,别介。现在你突然把她叫来,我还没准备好呢!这多唐突啊,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哎哟!看不出来,老兄你还是认真的!行,我听你的。”

 

十三、‘红青联’的昨是今非

 

七月份,天气越来越热,与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样,如火如荼。响晴薄日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中迷漫着一股潮气把人憋闷的心烦意乱。文国庆今天中班,一大早就被潮热的空气闷醒了,他人躺在床上不动,但汗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无奈,他只好起身将电风扇打开,但对于这潮热的天气,电扇似乎根本不起作用了。

正当文国庆被热的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之即,文妈妈推门而入:“国庆,你起来了。快,把这绿豆汤喝了败败心火,我一早熬的,现在已经了。”

文国庆接过母亲递过来绿豆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着对母亲说道:“妈,还得是这绿豆汤,真好喝!喝完立刻觉得清爽了些!”

文国庆拿上手巾,准备洗漱一下,却见母亲神色有些凝重的说道:“国庆,我跟你说件事。今早,你爸来电话,说是今晚回来有话对你说,让你在家等着他。”

文国庆想了想,自从父亲被调到建工学院当副院长后,工作就忙了起来,每个礼拜只有周六匆匆回家一趟,平时都住在院长办公室。近段日子,随着文化大革命的不断展开,而学院又是斗争的中心,父亲几乎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今天,突然打电话来,想必有事。但赶巧今儿是中班啊。于是,文国庆并未太在意的向厨房边走边答道:“妈,这恐怕不行,我今天中班,要夜里十二点才下班呢。”

“国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跟你师傅请个假嘛,你爸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而且今天特意事先打电话回来点名要和你谈话,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你若不好请假,我去给你请。”文妈妈跟着文国庆进了厨房。

“别介。妈,我去请假还不成吗!”正在刷牙的文国庆听了母亲的话,忙回转身,吐着满嘴的泡泡接着说道:“妈,您看这样行不行,等爸爸一回来,您上厂里去叫我一声。反正我那儿离家里也就五分钟的路。那时,我再去请假您看如何?”

“也好。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洗漱完毕,文国庆准备吃点饭便去上班。但这闷热的天气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他盛了碗过水芝麻凉面,拿起一根黄瓜胡乱的吃起了起来。忽然间一阵凉风吹过,“哟,起风了!”文国庆有些惊喜。他向外望去,只见天边一块黑云遮住了太阳。紧跟着狂风吹起,窗户叮当乱响,他赶忙放下碗筷关窗户。此时,铜钱般大小的雨点儿已经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漂泼大雨从天而降,雨水冲刷着街道,狂风吹的院子里的白扬树哗哗作响,雨式一阵紧似一阵。半个多小时过后,暴雨嘎然而止,太阳再次露出笑脸,天空格外明朗,暑气也消散了许多。此时,文国庆心情舒畅的拿上母亲准备的饭盒,出门上班了。

来到大刨组,如以往一样,接了班,换好工作服,文国庆便跟着师傅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张师傅正在看待加工机件的图纸,文国庆则拿起油壶在单臂刨床不同的机位上适当的添充着机油。

来厂快五个月了,文国庆在师傅的指导下学习了不少技术。比如:如何操作单臂刨,如何设定走刀量,如何打磨不同的刀具等等。这些技能中最难掌握的便是打磨刀具。他最初磨的刀具车出来的机件总是不够光,向师傅请教磨刀的窍门,师傅给他八个字‘勤学苦练,熟能生巧!’文国庆至此方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的事想要有成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捷径,我们看到的只是别人成功的那个瞬间,但别人私下勤学苦练之时,却被我们自以为聪明的认为别人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窍门!唉,要知道,窍门也是在一次次的演练中总结出来的啊!因此,文国庆近段时间空闲时就拿着刀具抢着在砂轮上打磨,一旁的张师傅看在眼里很是喜欢,看着文国庆的学习热情,张师傅倾心相授自己积累多年的技术知识。

文国庆在技术上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与此同时,同批招进的徒工毕峻岭、徐树人、王正军等人跟着各自的师傅也都有了长足的长进。虽然,在工厂之外,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是越演越烈,但工厂内,在大刨组这块小小的天地,却弥漫着一股刻苦学习生产技术的良好风气……

文国庆确认单臂刨运转平稳正常后走下机台,用棉丝擦了擦手,扭身拿起暖壶给师傅倒了杯水递过去:“师傅,您歇歇,喝口水。”

张师傅满意而又欣慰的接过水杯,刚喝了一口,就听身后车间门口处有人喊道:“张忠良!电话!”

张师傅忙应道:“哦!马上来!”

还没等师傅说话,文国庆抢先说道:“师傅,您接电话吧,床子

我看着。”

张师傅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开了。不多时张师傅返回来,对文国庆说道:“小文,车间那边要我去开会,可能是要布置下一步运动的事。我开会最多一个小时,床子你仔细看着,这个机件做完了,等我回来再往下卸。”

“知道了,师傅,你放心吧!”

张师傅走后,文国庆又看了看刨床上加工的机件,推算了一下,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加工完,于是,他坐回到椅子上,伸了伸腰,双手交插放在脑后,漫无目地的看着前面的单臂刨床一前一后有规律有节奏的运转着。“嘿!想什么呢!”

突然被人在身后拍了一下,文国庆吓了一跳,忙回头看:“是你啊,正军!吓了我一跳!你啊,真是没正形。哎,你那边干什么活儿呢?”

“我正在车一个轧滚呢,刚车上,怎么也要半个多小时。所以,过来看看你干什么呢。”王正军说着从兜里拿出一盒烟,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说道:“国庆,这是大前门,好烟!劲儿不大,你也来一根儿吧。”

“不了,我不会抽。”

“瞧你说的,谁不是由不会到会啊。告诉你,抽烟有利于大脑思考问题。你看,咱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总是烟不离手的。不是说大海航行靠舵手嘛,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咱们的舵手,他老人家一挥手咱们还不得赶紧跟上啊!来,你就来一根吧。”

“正军,你这可够上纲上线的,抽根烟,你都能跟毛主席联系上!得,那我就拿一根吧。”文国庆接过王正军给他点上的第一根烟,吸了一口,却被呛得猛咳起来。

“哈!哈!吸呛着啦!国庆,你瞧,应该这么抽!”

文国庆就在王正军的教导之下开始了他的吸烟史。

“国庆,这些日子你都在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不就天天上班下班呗。”

“谁说的,我瞧你这技术练得不错呀,已经能独挡一面了。”

“那是我师傅教的好。再说你不是也在练嘛。咱都是学徒工,就得认真学艺,将来出师,好把徒工这‘徒’字给去了不是。”

“嗬!瞧你这劲儿,满有奋斗精神的嘛!”

“正军,你又拿我开玩笑了。哎,对了,最近怎么没听见‘红青联’有什么动静啊?”

“哦,你说‘红青联’呀,开始那个张震亚还折腾的不善,整个二车间让他给嚷嚷动了。在三车间又拉了十来个人,这样凑起来总有百十来个人吧。整天不是贴大字报就是写传单的,折腾了近一个月,劲儿也就越来越小了。刚开始在车间开批判会,总能有七八十人参加,喊口号也是震天响,可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来开会的人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都蔫了。唉,旁观者清,当事者迷,他们之所以群众大会没人来参加,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斗争对象!斗争和批判的目标不明确嘛!”

“嗯,正军,你说得满有道理的。哎?既然你看出了问题的所在,怎么没给他们指出来呢?”

“哼!我管得着吗?我告诉你,我恨不能他们马上就解散了。”

“哎?你这又为什么呢?”

“国庆,你想呀,咱那第一张大字报把人煽乎动了,按说出头露面的应该是你才对,他凭什么下山捞稻草啊!”

俩人正说着话,‘叮当’一声自行车铃响。“师傅,您回来了!”文国庆忙站起来迎了过去。

张师傅支好车子说道:“小王,你床子上车的活儿到时间了吧,夏师傅正四处找你呢!”

“哎哟!我车的活儿!”王正军一蹦二丈高,三步并两步的向他的车床串了过去。

“嘿,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张师傅看着王正军的背影不禁笑了。

文国庆也跟着师傅笑了,但他的心里却在暗地里佩服王正军的阅历和经验,他看人看事都很有准头的!

 

很快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晚饭时间。“国庆,该吃饭了,你带饭了吗?”

“师傅,我带饭了,不过,带的什么我可不知道,饭盒是我妈给准备的。”

“好,那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好。”文国庆说着打开饭盒:“哦,师傅,我今天带的是包子,有五个呢,给您尝一个。”文国庆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师傅。

“国庆,你吃吧,干了一天的活儿一定饿了。我不尝了,我这儿有!”

文国庆只好将递出的包子放在自己嘴上咬了一口问道:“师傅,那您带的是什么?”

“我这是玉米面贴饼子,还有半截芥菜疙瘩。”张师傅说着咬了一口贴饼子。

“啊?!师傅,您就带这个,可这怎么吃呀?”

“拿嘴吃呗。”夏师傅叼着烟斗走过来插了一句。.“夏师傅您来了。快请坐!”文国庆忙起身给夏师傅让座。

“国庆,你坐着吃饭吧!怎么?看见你师傅吃这个不理解了?”

“是啊,我师傅上了一天班,工作很辛苦,饭食理应好一些,可这玉米面贴饼子,我只有在粮食紧张、三年自然灾害时吃过,可现在我师傅怎么还吃这个啊!”

“唉,你还是个孩子。你师傅他不容易呀。你进厂时。你师傅的爱人刚刚去世不到半个月,给他丢下两个孩子和一个瘫了的老丈母娘,这一家子的担子就全靠他一个人了,他是又当爹又当妈的,生活自然清苦啊。”

“是吗?我真没想到!师傅你可真了不起啊!”文国庆此时是由衷的表示钦佩。

“嗨,国庆,其实这没有什么,你别听夏师傅他瞎咧咧。日子是难点,但也不只我一个不是,慢慢的孩子长大点儿就好了。好了,快吃饭吧。”

 

十四、父亲的嘱托

 

“国庆!”听到有人叫他,文国庆忙回头看。原来是母亲正在大刨组的侧门门口处冲他招手呢!

文国庆冲母亲点了点头,对师傅张忠良说道:“师傅,我妈来了,我先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得到师傅的应允,文国庆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母亲身旁:“妈,是我爸回来了吗?”

“对啊,国庆,你爸爸一回来就找你。我想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了,你快跟师傅请个假,跟我回去吧。”

“那好,妈,您等一下,我这就去请假。”文国庆再次回到师傅身旁,说明原委告了假,便和母亲匆匆的往家赶。

一进门,文国庆看到父亲正微闭着双眼躺在客厅的躺椅上,他悄悄的走到父亲的身边,轻声说道:“爸,您回来了!”

“唔。”文定国睁开眼看到了文国庆忙坐直了身子。“国庆,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文国庆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的身旁,此时,他突然发现父亲老了许多,自从四月份父亲回来过一次到现在,已经近三个月才又见到了父亲。父亲的络腮胡子看样子至少有两周没刮了,这可不像是父亲的作风,在文国庆的记忆里,父亲的胡子总是刮的很干净,人也总是精神饱满的样子。而此刻,父亲看上去很憔悴,人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一旁的文妈妈递给老伴一杯热茶。文定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慢慢说道:“国庆,这些日子我们建工学院的革命运动开展的很激烈,矛头直指所谓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学院的院长和党委书记都已经被抓起来了,目前是施实群众专政在交代问题。”

“爸,那您怎么样,您也被抓起来了吗?”文国庆听了父亲的话,不禁为父亲的安危担起心来。

“唉,我嘛,出身贫农,三七年就参加了革命,到这所学院还不到一年,加上来到学院后我就一直在外地招生,所以,对学院的日常工作过问的不多。那些造反派们对我也不甚了解,当然,我更是不认识这些人了。目前,这场运动是越搞越大,我认为我一直在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当然,做工作就难免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造反派响应毛主席‘造反有理’的号召开展运动,而我作为学院的一位领导,对这场突然扩展开的文化革命运动的确是有些不理解的。现在院长和党委书记都被打倒了,各系的书记系主任也被揪到台上去接受批斗,他们虽然有些文人的酸腐气,但说他们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说他们是反革命,这我无论如何是不能相信的。目前,也只是目前,我还没有牵扯上什么问题,但是却已经靠边站了,造反派解除了我的职务。唉……我不服,跟他们争辩,因为我的工作安排是党的决定,是由国务院任命的,如果要罢了我的官,需要至少建工部下发的文件。但国庆,你知道造反派是如何回答我的吗?那个自称是革委会主任的人理直气壮的告诉我,建工部早已被他们打倒了,部长也已经被他们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想看文件不难,因为文件已经在我的面前了,他说文件就是他自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被群众选上领导的,但像建工学院这样一个二千余人的大学,不好好的办教育,却草率的将它交给了这样的一个武夫闹革命!唉,我真不知说什么。现在,咱们国家急需人材,需要好好认真的办教育啊……国庆啊,爸爸被解职已经快两个月了。由于解职时与造反派发生了争辩,所以我被关起来接受审查。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都没能回家的原因。也许是造反派还没有找到我的什么问题,今天允许我回家了,但却要随时听调。我特意打电话让你妈留你在家,是有些话想嘱咐嘱咐你。”

“爸,您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告诉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现在是名工人,是工人阶级,我谁都不怕!”

“唉,国庆,这正是我担心你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骨子里有股侠肝义胆之气,这要在平时,也许能帮你交到不少朋友,让你的工作更容易开展。但在这个充满不定因素的运动时期,国庆,你一定要记住,不要随意想什么就说什么,事事都要三思再三思。另外,也不要轻易就跟别人掏心窝子,现在正处在一个人心非常难测的时期,有时也许并不是当事人的意愿,而是时局的推动。所以,国庆,从现在

开始,你要多干活,少说话,明白吗?”

“嗯,爸,您说的我记住了。”虽然现在的文国庆并没有真正理解父亲这番话的深刻含义。

“还有,国庆,你是家中的长子,爸爸自参加革命以来,虽说运动也经历了几次,但这次的运动,爸爸感觉不太一样。这场运动何时结束,我也不知道。今天,造反派放了我,但明天有可能又被抓起来。国庆,你做为长子,如果我有个万一……”

“爸,您别说了,您不会有万一的。”文国庆没等父亲把话说完,抢先打断了父亲。此时,从余光中他看见一旁的母亲正无声的擦着眼泪。

“唉,国庆,虽然你现在已经上班了,但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没有什么社会经验。有些事你现在恐怕还很难有我这样的意识,但是我想这场运动如果短期内不能平复,那么日后它恐怕会很残酷。过去爸爸闹革命,是在炮火硝烟中跟敌人真刀真枪的干,那时靠的是胆识和意志。而眼前这场运动,也许将要考验人的精神,磨炼人的耐力。国庆,无论这场运动将来发展成什么样子,无论以后爸爸被造反派说成什么,你都要记住爸爸出身贫农,二十五岁参加了八路军,一九三八年入党,始终忠于党,勤勤恳恳跟着党干革命,作风正派,刚正无私。如果爸爸以后不能回家,你在家里要帮着你妈,听妈妈的话,照顾好她。另外,你的弟、妹们还都在上学,如果以后他们有什么难处,作为大哥,你要义无反顾的帮助他们,照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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