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海納百川的澳門 葉周

 

 

我第一次踏足澳門,是從美國“海歸”,雄心勃勃地參與一個完全從無到有的電視傳媒項目啟動。在外漂泊十多年,回到亞洲,在澳門噴水池老街上端起瀰漫著澳葡風味的美食,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氛圍吸引著我。澳門除了賭業為眾所周知,更有多位中外名人在人生旅途處於低谷時,來此韜光養晦,並在這塊蓮花寶地上結出了精神的碩果。我也是一個漂泊者,到了澳門自然會去尋訪那些在歷史的歲月裡同樣“從海上來的”前行者。

鄭觀應歸里撰《盛世危言》

在澳門​​西南部下環區龍頭左巷十二號,有一幢白牆黑瓦的二層中式建築,名之為鄭家大屋,那裡曾經是中國的思想家和實業家鄭觀應的住處。鄭家大屋原是鄭觀應的父親鄭文瑞所建。名為大屋,名符其實,由十來棟建築連成一片頗為壯觀的民居群。它後倚西望洋山,高牆外參天榕樹成蔭,西北面向海灣,遠眺灣仔銀坑一帶,風景怡人。

鄭觀應先生有兩首七絕《題澳門新居》寫盡對祖居的深情。 :

羣山環抱水朝宗,雲影波光滿目濃。樓閣新營臨海鏡,記曾夢裏一相逢。

三面雲山一面樓,帆檣出沒繞靑洲,儂家正住蓮花地,倒瀉波光接鬥牛。

鄭觀應,這位享年八十一歲的老人,出生在中山,辭世於上海,可是他卻與澳門有著緊密的聯繫。流覽一下鄭觀應的年譜,他十五歲去南洋,在一次科舉失利後,受到故鄉親朋習尚經商的影響,選擇了“赴滬學賈”的道路,十七歲去上海,然後在那裡學習、就業,一直到自己經營商務。在豐富的近代工商業的實踐中,他逐漸形成了把中國置於富強之列的完整的思想體系,成為一代名家。

上海是一個政商雲集的江海通津,在那裡他結識了政商界名流,積極投身於我國近代工商業的發展。說起上海對他的影響,他寫道:“長而客遊四方,日與異國人相接。而滬上為江海通津,南北冠蓋往來,群萃旅處,達人傑士往往獲從之遊,與之周旋晉接,竊聞時論,多關大計。”他於1873年參與創辦太古輪船公司,其後先後被李鴻章委任為上海機器織佈局總辦、輪船招商局總辦、開平煤礦粵局總辦,被張之洞委任為漢陽鐵廠總辦等職,他是洋務運動中的當之無愧的中堅力量。

儘管對於澳門來說,鄭觀應更多的像一個漂泊的遊子,但是在他的文稿中卻記錄著他對這個遙遠的海島的關注。時年他三十二歲,正與唐廷樞、盛宣懷等人在上海籌辦“輪船公司”。百忙之中卻在他的《救時揭要》中表達了對澳門的關心。

在他的文章中詳細記錄了不法洋人在澳門販賣豬仔,蹂虐華人的骯髒勾當,殘暴行徑。因為利潤可觀,澳門的人販子不遺餘力,用盡各種坑蒙拐騙的手段。甚至親族間也會下手。最令人髮指的是,有的拐徒於深夜藏匿於街巷和碼頭,見行人路過,用布袋罩住頭,強拉而去。每天這樣的被害者盡高達數百人。可是當時的葡萄牙統治者卻​​置若罔聞,不予嚴懲,使得人人自危。

針對澳門社會的亂象,鄭觀應具體提出了自己的治世建言。 “僕雖一介迂生,無力救援,而情形目擊,坐視何安?爰將澳門情事,續伸鄙論,以質高明。安得有萬家生佛,作登高之呼,起千萬蚩蚩之民,而出諸水火乎。”他提出:澳門雖然是西人管轄的地方,也應當設法禁止上述殘害百姓的行徑。如果洋人繼續不加強管束,應“嚴立海禁於澳門:四面設立寨柵,不使一人一船渉足其地。”,“設一海關以稽查彈壓,則販人出洋者亦不能逞其志也。”身處繁華之都上海,他卻時時為父老鄉親們居住的澳門呼喊,此情此境令人難忘。

他比較頻繁地回到澳門,應該是四十歲以後的事了。四十四歲時他“脫累歸里,杜門養疴”。所謂的“脫累”,是指他在香港與太古洋行的糾紛,那次他惹了官非,被拘留在香港。五十歲之後因為父親病逝,親戚去世,或者度歲、養病,鄭觀應常回澳門。那時候從上海到澳門兩地的交通也不方便,海上往來,頗費時日。可是年紀越大,他回來得越頻繁。可是他的這次“杜門養疴”,卻為後世留下了一筆無價的精神財富。

澳門的天地偏居一方,鄭觀應的居所近有南灣湖,遠有海浪滔滔的水域,與浦江上的繁忙儘管不可相提並論,卻為他帶來了沉澱思索的空間。可以想見已過不惑之年的鄭觀應,在大屋中閑庭信步,揮毫撰著,眼見的多少近現代的時代風雨在他眼前沉澱下來,他透過歷史的迷霧看清了中國的問題,揣摩著中國的方向。他在書中提到“欲攘外,亟自強,欲自強,必先致富;欲振工商,必先講求學校,速立憲法,尊重道德,改良政治。”他將在香港和上海等地的豐富經歷凝聚提煉,誕生了屬於他的最獨特的時代的聲音。他的著作《盛世危言》真切表達出處於亂世之中領航人的奮世疾呼。

也許是命運由此讓他避過一劫,就在《盛世危言》出版的那一年,鄭觀應曾經擔任總辦的上海機器織佈局,李鴻章傾14年心血一手創辦的中國最早的棉紡廠在一場大火中付之一炬。那一年正是上海開埠50年。而暫時離開上海的鄭觀應卻在澳門的寧靜中完成了一部影響中國未來的巨著。五十一歲時《盛事危言》在廣州出版。書刊出後即獲光緒御覽並推薦,於是洛陽紙貴,得以一紙風行。這部書對許多日後決定中國命運的人物,包括康有為、梁啟超、光緒帝、孫中山和毛澤東都有巨大影響。

孫中山盡人生百味

正在鄭​​觀應撰寫《盛世危言》時,一位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曾經到他的書房拜訪。閒談間,鄭觀應將在商海跌爬滾打中積累的救國理念與這位年輕人分享,這位年輕人就是孫文​​,也即日後成為中華民國國父的孫中山。

鄭觀應無疑是孫中山生命中的貴人。在孫中山生命的重要時刻,鄭觀應曾多次伸出援手。 1894 年,鄭觀應親自寫信給盛宣懷介紹剛從澳門到廣州行醫的孫中山:“孫醫士欲北遊津門,上書傅相,一白其胸中之素蘊”。後來,孫中山上書李鴻章,也是通過鄭觀應的轉薦,並由鄭觀應提請李鴻章為其辦理遊學泰西的護照。獲得護照後,孫即赴檀香山並於該地建立興中會。在《盛世危言》中,鄭觀應還輯錄了孫中山的兩篇文章。當年孫中山二十多歲,鄭觀應正當壯年,兩者相遇,結為忘年交。也正是澳門這塊風水寶地,提供了一個歷史的機遇,讓兩位中國的思想者和實踐者在此相遇。

而澳門對於孫中山也是一處人生中不能忘懷之地。 1892年孫中山在香港雅麗士西醫書院畢業即來澳門鏡湖擔任義務西醫,開創鏡湖西醫先河,澳門是他走向社會的第一步。而當孫中山在廣州策劃首次武裝起義失敗後逃抵澳門,即去下環正街找到澳葡友人飛南第。飛南第當時已從澳門政府官員中獲得消息,清政府正在通緝孫中山。飛南第不顧個人安危,將孫中山藏起來。為幫助孫中山盡快脫險,他親自陪孫中山渡海去香港。上船時孫中山男扮女裝,才避過了清政府耳目的搜捕。

辛亥革命後的兩年間,孫中山兩次來澳門。被解除臨時大總統後,孫中山訪問鄂、粵、港、澳等地,經澳返鄉,返回離別17年的故鄉,與盧夫人及其家人和父母團聚。其間順道訪澳三天。次年6月孫中山從上海匆匆趕回澳門,因為他的愛女病重住院。女兒據說得的是腎病,由美洲華僑請醫生與護士伴送回國,輾轉香港來到澳門治療。可是當他來到女兒病榻前時,女兒已昏迷不醒。為父之心頃刻被悲傷充滿。

孫中山曾在澳門死裡逃生,也在這裡與家人團圓,更在這裡與愛女訣別。正是人生壯年時,他在這裡嘗盡了人生百味,經歷了生離死別。孫中山轟轟烈烈的革命事業都在內地,人生中割捨不了了兒女情長卻與澳門緊密相聯。可是沒有這些又如何顯示出他真丈夫的性格?

賈梅士激情創作《葡國魂》

葡萄牙詩人賈梅士(Luísde Camões,約1524年-1580年)與荷馬、但丁和莎士比亞同樣為世人奉為最偉大的詩人。他曾經是一名軍人。年輕時才華橫溢,並得到葡王的賞識,享有自由出入宮廷的特權。但是受到一人賞識,卻難免更多人的嫉妒。後來傳說他與宮女相戀,這一大膽行為違背了葡王的禁忌,他被發配到非洲從軍。在戰場上他不是一個退縮的懦夫,在摩洛哥與摩爾人作戰時,受傷失去右眼。可是他並沒有就此結束軍旅生涯,後來又應徵入伍到了印度,因譏諷印度總督被驅逐流放到澳門。浏览一下贾梅士年轻时的坎坷经历,他的性格栩栩如生地凸现在我的眼前。这样的男子,经历千难万险,人生跌宕,也不可能挫伤他前行的意志。到了流放之地澳门,他不曾颓废丧气,又有惊世之作,他创作完成了史诗路济塔尼亚人之歌(《葡国魂》)。成为传世之作。

賈梅士來自葡萄牙的里斯本,那是一個大西洋邊丘陵上起伏的城市,與澳門的地貌有著某些程度的相似,1256年起正式成為葡萄牙王國的首都。那裡教堂林立,紅瓦白牆住宅相連。而他來到的澳門才開埠不久,他站在澳門的山坡上可以眺望環繞的水域,而水水相連,流向海洋的方向曾是他來時的航路。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居住了兩年,這段不長的歲月注定譜寫了他生命中的重要篇章。一個習慣了在大江大海中搏擊的軍人,在這寧靜的港灣中孕育了他詩魂的璀璨。

賈梅士經常出沒在如今被稱為白鴿巢公園的山洞裡,他在那兒低徊吟詠,醞釀著心中的偉大詩篇。詩人年輕時殺戮疆場,奔赴在葡萄牙、非洲、印度。他常年漂泊海上,曾征服驚濤駭浪的好望角、印度洋和水道崎嶇的馬六甲。在嫻靜溫存的澳門,他回味著在大海上顛簸流離的感受,將自身的經歷與開闢通往印度海上航線的航海家瓦斯科•達•加馬的探險相交織,撰寫了歌頌葡萄牙遠征者的史詩《葡國魂》。

《葡國魂》被譽為葡萄牙文學史上的豐碑。該詩即歌頌了遠征者的英雄氣概,表現了一個曾經強盛民族的歷史。在全球化的今天,斗轉星移,也不免使人唏噓,歷史上從來沒有永遠的強者,今日強盛並不保證永遠強盛。難能可貴的是在個人的命運遭遇低潮時,賈梅士依然能在這塊暫居的寶地,凝聚精氣神,創造了屬於他們民族的一道閃電,劃破萬里長空。

當賈梅士創作《葡國魂》陷入低潮時,他遇見了一位正在瀑布下洗衣的澳門姑娘。賈梅士有一頭捲曲的頭髮,濃密的鬍鬚,散發著詩人的不拘,還有一對深藏在眼窩中的深邃的眼睛,有無可抵禦的魅力,他們雙雙墜入愛河。一段異域的男女之愛激活了一個詩魂,成就了葡國的史詩。

平靜的日子稍縱即逝,兩年後,法律糾紛導致賈梅士再度被押送回印度受審,行前他不忍放下這段美麗的戀情,說服姑娘與他同行。他一無所有地來到澳門,離開時卻是碩果累累。不僅有一個賢淑的姑娘與之相伴,而且完成了他的九千餘行宏大的詩篇路濟塔尼亞人之歌《葡國魂》。卻不料所乘的船在湄公河上遇上大風而翻側,他依靠浮板游泳口銜詩稿逃過大難,姑娘卻命喪大海。

人生的最後十年,詩人回到故國,適逢葡萄牙發生瘟疫,病患遍地。沒幾年他更遭遇貧病交加。當他眼神迷離時,澳​​門永遠不會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他的詩,使他動情的女人都緊緊地與那塊土地緊相聯繫。

澳門地處南中國海的一個小島,卻曾經在上述各位的壯闊人生上扮演了不可磨滅的角色。他們從海上來到這個小島,吸納了這塊蓮花寶的天地之氣,擺脫紛繁的俗世糾葛,安神蓄銳,產生了振聾發聵的思想結晶。

 

文载于《世界日报》副刊 10月21-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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