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布達佩斯 今夕是何年?(上) 葉周

(载于《世界日报》副刊,2016.1.6-8)

 

初見多瑙河

抵達布達佩斯已近傍晚,太陽在多瑙河對面的山坡上剩下最后的余辉,給這條貫穿歐洲的著名河流撒上一層金色。這就是我少年夢想中的多瑙河嗎?波瀾不驚,在布達和佩斯兩座城市之間安静地流淌著。我在河邊的酒店辦完入住手續出來,夜幕完全降落了。在還未完全消散的暑氣中我們走上那座標誌性的塞切尼鏈橋,橋頭上兩隻威嚴的獅子在高處俯視著着路人。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眼前所見的一切和“陳舊”這兩個字緊密連在一起。女兒眼尖,甚至看見了暗夜中橋上欄杆上飄動的蜘蛛網。

塞切尼鏈橋是第一座真正連接佩斯與布達兩城的永久性建築,是布達佩斯市內跨越多瑙河的九座橋中最著名的一座,也是布達佩斯的象徵。很久以前布達與佩斯兩座城市之間僅有一座木質浮橋。十九世紀初,匈牙利改革家伊斯特凡•塞切尼伯爵要趕到對岸參加父親的葬禮,因為天氣不好,河水洶湧,木質浮橋上無法通過,一個星期後風平浪靜後才渡河過對岸去。為此一件私事促成他去完成一桩公益,他想到在多瑙河上修建一座橋樑。在籌措到足夠的資金後,他請來了英國設計師威廉•提爾尼.克拉克和建築師於1839年開始興建,歷時整整十年才竣工。

橋建成後,四隻獅形橋墩被分別放在大橋兩端。獅子由匈牙利設計家亞諾士設計,目光堅毅,獅爪子緊緊抓住兩岸,守望著人們平安。不過也有傳說:獅子雕塑被安置到鏈橋兩端后被發現獅子微張的口中沒有舌頭,雕刻家因此被眾人譏笑,羞愧難當,最後跳入多瑙河自盡。當我近距離觀看露齒張口的獅子,真的找不見它們的舌頭呢。

這就是我第一次親眼所見的多瑙河。對面的山上是一座籠罩在暖黃色​​燈光中的中世紀城堡。更遠的地方有一座哥特式的宏大建築群,燈光璀璨,成了夜晚河岸上最亮眼的景色,那裡是國會大廈。河上往來的遊船來回穿梭,並不繁忙。

我如今依然耳熟能詳的施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從壯闊平緩走向奔騰湍急。面對夜色中的河面,一切往日的記憶都浮現出來。 “文革”後百廢待興,年輕時的我雖然身居大都市上海,生活依然是捉襟見肘。廣播裡開始播放西方古典音樂,聽著由舒暢到奔騰的曲調,心開始跳躍;思緒起步飛揚,渴求變化,暢想未來。當這些記憶在布達佩斯的傍晚,面對似曾相識的多瑙河一一浮現,人生卻已是中年。

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在河上的餐廳用餐,抬頭望去對面山上是亮燈的城堡,增添了濃郁的異國情調。我點了一份鵝肝,盡然有三大塊。這要在亞洲可是價格不菲啊。匈牙利是僅次於巴黎的世界第二大鵝肝出口地,難得有這樣的慷慨。

真正認識多瑙河的美麗是次日登上了布達的山上,從中世紀的古城堡上鳥瞰河面。蜿蜒的河道展示了它的寬闊和包容。燦爛的陽光下河水顯示出美麗的藍色。布達依山而建,地處河岸台地和石灰岩丘陵上,地勢較高。周圍被城堡山、格列特山和玫瑰山等山丘環抱,自古就是抵禦侵襲的軍事要地。在河上一共有九座各種風格的橋,建造於各個不同的時期。

回望历史

布達佩斯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最遠可以追溯到公元89年時的羅馬帝國。從飛機上俯看大地,布達佩斯平原遼闊,多瑙河蜿蜒其中。在參觀國會大廈時,我和女導遊聊起了這個民族的歷史。史料記載,匈牙利的祖先來自於蒙古的游牧民族。強悍的草原民族在傳說中如附身於馬上的神靈,長驅直入,無所匹敵。當時的羅馬歷史學家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把他們描繪成“幾乎粘在馬上”的人、“體態奇形怪狀;相貌奇醜無比,不由使人認為他們是雙足野獸…… ”這一不畏艱險的游牧民族沿著橫貫歐亞大陸中部的草原走廊東移,止步於中歐匈牙利平原,從此在這里扎下根來。正是這裡遼闊的地理環境成了游牧民族馳騁的疆場,形成了羅馬帝國、奧匈帝國時期強悍的匈牙利。那個女導遊的姓名程序與來自東方的我一樣,姓在前名在後,與西方的傳統完全不一樣。在市區的英雄廣場上聳立著始建於1896年的紀念碑和雕像群,正是為了紀念匈牙利民族在歐洲定居1000年。上面樹立著在九世紀創建匈牙利的七個部落領袖,以及匈牙利其他歷史名人的雕像。

可是在上一個世紀中的兩段歷史卻更緊密地纏繞著人们的記憶。二戰時期德國軍隊被蘇軍在此圍城,不得不退入地勢偏高的布達,為了抵禦蘇軍強攻,德軍用五噸凝固汽油彈炸毀了多瑙河上所有的橋樑。二十餘萬名裝備精良的蘇聯紅軍將布達佩斯團團包圍,而他們面前的幾萬名德國和匈牙利士兵卻已筋疲力盡,喪失重武器,缺少食物、彈藥和裝備。在整個圍城過程中布達佩斯有三萬八千名市民喪生。我曾經看見過照片上被炸毀的塞切尼鏈橋只剩下兩隻橋墩還立在河上,橋上的鋼索都垂落在水底。

在慘烈的二次世界大戰,歐洲的一些文化名城普遍遭受慘烈的轟炸,有些幾乎完全毀滅。柏林、維也納、布達佩斯就是損失極大的文化名城。當時布達山上的城堡也被炸得百孔千瘡。當然也有例外,1944年盟軍進攻意大利,守城的德國陸軍元帥凱瑟林不僅是一位傑出的軍事統帥,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在整個意大利戰爭期間,下令保護珍貴的古代歷史文化遺產。對於威尼斯等歷史名城,為了避免戰爭傷害,他率領的德軍未經一戰而主動放棄,從而在戰爭中得以倖存。凱瑟林更宣布羅馬和佛羅倫薩這兩座歷史文化名城為“不設防城市”,主動撤出軍隊,另闢它地作為戰場。在戰後審判的時候,在意大利戰場上與凱瑟林決戰的美國將軍克拉克、英國將軍亞歷山大等人都為他求過情。這是題外話了。在歷史沉重的負荷中,匈牙利終於走過來了。

布達佩斯之戀

從布達城堡的平台上可以看見最美麗的多瑙河景色,綿延的河道在遠處變得開闊了,河上的座橋樑由近而遠依次排開,神采各異。兩岸的建築紅瓦白牆,簇擁著幾座哥特式的宏大建築。

我注目於遠處綠色的自由橋,行前看過一部電影叫《憂鬱的星期天》(或譯《布達佩斯之戀》),美麗的女子伊洛娜同時被兩個男人深愛著。一個是餐廳老闆,另一個是鋼琴師。伊洛娜同時擁有兩個男人的愛,幸福滿足。鋼琴師為她創作了鋼琴曲《憂鬱的星期天》,從此這首令人心碎的樂曲和餐廳一舉成名。而那個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中的車隊就是從自由橋上駛向落座於布達的飯店。

而三個人和平共處的日子,因為一位德國無名小子漢斯的出現徹底摧毀。漢斯陶醉於《憂鬱的星期天》 的同時,更迷戀上了伊洛娜的溫婉美麗。漢斯向伊洛娜求婚被拒絕,為此投河自盡,被餐館老闆救起。德國占領布達佩斯後,漢斯成了軍官,舊地重遊,回到餐館。他強逼鋼琴師彈奏著名的曲子,鋼琴師僵持著不理睬,這時伊洛娜主動唱起那首歌,並請鋼琴師伴奏。鋼琴師不甘受辱,舉槍自盡,血濺餐廳。在餐館的老闆被黨衛軍帶走即將送往集中營時,伊洛娜跑去向漢斯求救。漢斯粗暴地撕開伊洛娜的衣服強暴了她,滿足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慾望,嘴上便也答應了她的請求。

次日在火車站,一列塞滿了猶太人的火車就要啟動,餐館老闆和一群猶太人在站台上。漢斯收受了賄賂前去車站撈人,餐館老闆看見他,以為漢斯是來救自己,卻不料漢斯對他視而不見,轉身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然後揚長而去。曾經的救命之恩,因為愛的嫉妒發展成愛的仇恨。

漢斯因愛而生的嫉妒仇恨摧殘了伊洛娜的兩個情人,並欺騙了她的感情,沾污了她的肉體。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在戰爭結束後,當漢斯以一個曾經在二戰中拯救過猶太人的大善人重回舊地慶祝80歲生日時,伊洛娜終於報仇雪恨。

據說,《憂鬱的星期天》是1933年匈牙利音樂家賴熱•謝賴什和他的女友分手後在極度絕望的心情下所作。電影是為這首樂曲量身定做,在電影中鋼琴曲低迴婉轉貫穿始終,樂曲中流露的絕望情緒懾人心魄。據說當年數以百計的人在聽了這首樂曲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支樂曲隨之被冠以“匈牙利自殺歌”的稱號,一度遭到了許多國際知名電台的禁播。

不過時過境遷,顯然有許多遊客和我一樣對這一部拍攝於1999年的電影印象深刻,一個傍晚我們坐在多瑙河邊的餐館吃飯時,餐廳的樂隊應客人的要求演奏了那首曲子。在和平的環境中,當遊客懷有閒適的好心情,那首曲子聽上去難免憂傷卻並不絕望。當我沉浸在樂曲中時,眼前浮現的是女主人伊洛娜婀娜的身姿,我多麼希望她能從店堂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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